日头毒辣到了极点。
正午的阳光像是滚烫的金汁,泼洒在行宫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殿内的金砖地面虽然每日用井水擦拭,此刻却也泛起了一层惨白的光晕,蒸腾着令人窒息的暑气。
洪承畴站在御案左侧,他的手边放着一份奏疏——《广东海贸特许经营及士绅安抚疏》。
这份奏疏并非出自洪承畴之手。
这是卢象升率军南下安南,前脚刚走,广东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连同广州府的几个老成持重的官员,连夜熬红了眼睛炮制出来的老成谋国之策。
奏疏的字里行间,满是“宽仁”、“恩抚”、“与民休息”、“徐徐图之”这般温润如玉的词藻。
他们建议朝廷:鉴于海氛初定,不宜过分惊扰地方,应选拔德高望重的士绅大族,由朝廷颁发特许状,代理海贸事宜。
这是正统儒家官员最擅长的文章,也是大明官场延续了两百年的生存智慧....把利益留在地方,把面子给朝廷,把麻烦推给将来。
洪承畴看着这份奏疏,嘴角露出极度讽刺的冷笑。
皇帝此刻正坐在御案后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碗早已不再冰凉的酸梅汤,并未出声。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这位两广总督的背影。
“臣,有罪。”
洪承畴霍然转身,重重地跪在朱由检面前。
“哦?”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瓷碗,碗底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份折子,朕记得是广东布政使领衔上的吧?”
“陛下!”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
“这哪里是安抚疏?这分明是那帮贪官污吏豪强劣绅联手递上来的一份分赃书!是大明海疆的卖身契!”
洪承畴声音激昂:
“这帮人,卢督师在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缩着脑袋装孙子,连个屁都不敢放!卢督师前脚刚走,去打安南了,他们后脚就跳出来了!”
“他们为何急着上这份折子?为何急着要搞什么特许经营?”
洪承畴冷笑连连:“因为他们想摘桃子!”
“卢督师杀得人头滚滚,把海面杀干净了,把刘香、李魁奇这帮拿刀的贼杀绝了。海路上没了风险,没了打劫的。这帮广东的官员,连同他们背后的那些大宗族、大豪商,觉得机会来了!”
“他们想趁着朝廷立足未稳,把这海贸的口子一把捂住!他们想用特许的名义,把朝廷的海权变成他们几大家族的私产!他们想让陛下的大明水师给他们当免费的保镖,让他们在被窝里数钱!”
洪承畴猛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挥舞一把无形的屠刀,在空气中狠狠劈下:
“陛下!卢象升杀的是些什么人?是海盗,是流寇,是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海上讨生活的泥腿子!他们是明火执仗的贼,是显性的毒疮。杀他们,容易!只要大军一到,火炮一响,他们就得灰飞烟灭!”
“可是,陛下!”
洪承畴眼神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些泥腿子死光了,那些躲在幕后出钱、出粮、销赃的士绅豪强,他们伤筋动骨了吗?没有!”
“恰恰相反!因为海盗没了,没人分他们的润了!这群人……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现在正躲在深宅大院里,笑话陛下,笑话臣,笑话大明朝廷是给他们做嫁衣的傻子呢!”
“若是准了这份折子,那就是养虎为患!那就是把大明的财政命脉,重新交回这群吸血鬼的手里!”
“卢象升杀贼,那是治标;要治本,臣,洪承畴,要杀人!杀这群不拿刀,却比拿刀的贼更狠、更毒、更贪婪的……衣冠禽兽!”
“啪!啪!啪!”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双手轻轻鼓掌。
掌声在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好一个洪承畴,好一个摘桃子。”
朱由检绕过御案,走到洪承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能臣。
“朕原本以为,你还要再被这官场的虚伪蒙蔽几天。没想到,你自己醒得倒快。”
朱由检弯下腰,伸出一只手,亲自将洪承畴扶了起来。
“你说得对。这帮人,就是看准了朕急需银子,看准了朕想求稳。他们以为,只要把圣人教诲搬出来,只要把地方稳定的大帽子扣下来,朕就得捏着鼻子认了,就得乖乖把这块肥肉分给他们。”
朱由检转身,从御案的一角拿起一叠密封的卷宗。
那卷宗的封口处,盖着锦衣卫北镇抚司那令人胆寒的血红色印章。
“既然你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把戏,那朕就给你递把刀。也让你看看,这群你口中的衣冠禽兽,到底把这广东烂到了什么地步。”
“啪!”
卷宗被重重地拍在洪承畴的手里。
“打开看看。”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看看这群想搞特许经营的体面人,背着朕,背着大明,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洪承畴拆开封泥。
随着卷宗一页页展开,洪承畴的脸色从潮红变得惨白,又从惨白变得铁青,最后,定格为极度压抑后的暴怒。
锦衣卫的调查详尽得令人发指,也触目惊心得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