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的双脚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当他们抬起头,看到那堤坝后方,那一望无际在热风中翻滚着绿浪的稻田时,整个码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沉静。
紧接着,一声苍凉而嘶哑的哭喊声打破了这寂静。
“粮!是粮啊!全是粮啊!”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汉,踉踉跄跄地冲进路边的稻田,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他颤抖着双手,捧起一束沉甸甸的稻穗,像捧着祖宗的牌位一样,将那沾着泥浆的稻粒死死地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嚎啕大哭。
“呜呜呜……真的有粮……皇上没骗咱们……真的有粮啊!”
这哭声像是会传染,瞬间引爆了整个码头。
成千上万的流民跪倒在地,对着北方,对着那面飘扬的大明龙旗,疯狂地磕头。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咱们有活路了!咱们有家了!”
卢象升站在高高的大堤上,听着远处传来的这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柔和,眼眶竟也有些微微发红。
……
夜,深沉如墨。
升龙府,原本的安南王宫,如今已被大明军队重重接管。
偏殿的一处幽深庭院内,灯火昏黄,四周静得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
这里软禁着那位刚刚递交了降表,还在做着安南侯美梦的黎王黎维祺。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陆文昭一身黑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中只是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托盘,盘中放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守在门口的两名锦衣卫校尉见到陆文昭,眼中闪过一丝畏惧,无声地行礼,侧身让开。
陆文昭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
屋内,黎维祺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他虽然被锦衣卫好吃好喝地供着,但这几日外面的喊杀声修堤的号子声,让他心惊肉跳。
此刻见有人进来,他急忙迎上前去。
“这位大人,敢问大明皇帝陛下的旨意下来了吗?孤……哦不,小王何时可以启程去京师朝见天颜?”
黎维祺看着陆文昭,眼中满是期盼与谄媚。
陆文昭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黎王殿下稍安勿躁。”
陆文昭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陛下还在镇南关处理军务,路途遥远,旨意还要几日才能到。不过,陛下听说黎王殿下这几日受惊了,特意命卢督师送来这碗上好的血燕,给殿下压压惊。”
“哦?陛下竟如此挂念小王?”
黎维祺闻言大喜,心中的石头顿时落地大半。
既然皇帝还赐燕窝,那说明自己的命是保住了,富贵也是有望了。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黎维祺冲着北方连连拱手,然后迫不及待地端起那碗燕窝。
那燕窝色泽晶莹,香气扑鼻,只是那红色的血燕在烛光下红得有些妖艳。
“殿下,请趁热用吧。”陆文昭站在一旁,双手垂立,目光低垂。
黎维祺不疑有他,拿起调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好!好!果然是天朝贡品,入口即化……”
黎维祺赞叹着,三两口便将那碗燕窝喝了个精光。
陆文昭静静地看着他喝完,眼中的那一丝温和逐渐消散。
“殿下。”陆文昭忽然开口,声音变得幽冷,“您知道吗?这安南的天,已经变了。”
“变了?”黎维祺擦了擦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大人何意?”
“意思是……”陆文昭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旧的主人若是不走,新的主人,怎么好把这房子拆了重建呢?”
黎维祺浑身一颤,莫名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突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仿佛有千万把钢刀在肠胃里翻搅。
“你……这燕窝……”
黎维祺捂着肚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陆文昭,想要大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火炭,只能发出荷荷的嘶哑声。
“为……为什么……”黎维祺瘫倒在地,七窍开始流出黑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绝望。
陆文昭蹲下身子,凑到黎维祺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因为陛下说了,大明的版图里不需要国王。安南,只需要大明的子民。”
“安心上路吧,殿下。明日一早,卢督师会昭告天下,黎王殿下因思念故国,忧愤成疾,于昨夜暴毙。郑氏余孽潜入行刺的戏码,咱们也都排练好了。”
黎维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雕花的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