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外,风正紧。
朝散之后,千步廊上,群臣如同劫后余生的惊弓之鸟,步履匆匆地向着各自的衙门或是府邸散去,没有人敢多做停留,更无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私自串联。
今日这朝堂之上的一幕幕,将大明二百余年来的官场潜规则砸得粉碎,所有人都需要时间去抚平内心的惊涛骇浪,去再再一次重新审视这位端坐在紫禁城深处,露出了狰狞獠牙的皇帝!
然而,有六个人却留了下来。
王承恩手持拂尘,面色冷肃,立于丹陛之侧,对着那六位神色各异的重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尖细的声音穿透了凛冽的寒风:“几位部堂,皇上在乾清宫西暖阁候着呢,请吧。”
无需多言,孙承宗、温体仁、李邦华、毕自严、宋应星、金声,这六位在名义上组成了大明新一届权力中枢的核心人物,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震动与凝重。
他们清楚,刚才在皇极殿那是做戏给天下人看的,接下来的西暖阁,才是真正决定这大明江山往何处去,也是决定无数人人头落地的地方。
通往乾清宫的甬道漫长而深邃,两侧高耸的红墙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压抑异常,唯有那六双朝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西暖阁。
这里曾是神宗皇帝静摄深宫,万历年间怠政的象征,也曾是光宗熹宗哪怕在此短暂逗留都未能挽救国运的见证之地。
但今日,当厚重的门帘被王承恩缓缓掀开,混合着淡淡龙涎香与浓烈墨汁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时,踏入其中的六人,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没有丝毫的奢靡,没有往日里为了彰显皇家气度而摆放的奇珍异宝名人字画。
原本横亘在中央,绘着《千里江山图》以此象征“垂拱而治”的巨大屏风已经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墙壁上悬挂的两幅巨大得有些令人窒息的地图。
左边一幅,是《皇明九边全图》,上面用触目惊心的朱砂笔,圈画着从辽东到甘肃的每一处关隘,红线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贲张;右边一幅,是刚刚由海商进献,经过御笔亲自批改重绘的《天下海疆图》,那上面不仅有大明的漫长海岸线,更有安南、吕宋、甚至远至马六甲的航路,在蓝色的海洋背景上,几道黑色的箭头如利剑出鞘,直指在传统士大夫眼中视为蛮荒化外的南洋诸岛。
暖阁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而粗犷的紫檀长桌,桌上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的账册、图纸、以及几件还带着油污的奇怪铁器。
朱由检就站在这张长桌之后。
他依旧穿着那身在朝堂上震慑百官的十二章纹衮龙袍,只是头上的翼善冠微微有些歪斜,却更显出不拘小节的狂放。
皇帝双手撑在桌沿上,那双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就像是两团燃烧在冰原上的野火,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六个人。
“臣等,叩见陛下。”孙承宗领头,正欲行跪拜大礼。
“免了。”朱由检大袖一挥,“把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都留在皇极殿外。在这个屋子里,没有那么多君臣父子,只有做事的人。朕留你们下来,不是听你们歌功颂德,更不是听你们引经据典教朕怎么做尧舜的。”
他直起身子,目光如刀锋般从六人脸上逐一刮过,最终指了指面前这张凌乱的长桌,“都围过来。”
六位重臣依言上前,除了孙承宗尚能保持镇定外,即便是老辣如温体仁,此刻心中也是一阵忐忑。
“朕在朝堂上杀了不少人,也赏了不少人。”朱由检拿起桌上的一块惊堂木,毫无征兆地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那个老实巴交的工部尚书宋应星猛地一哆嗦,
“朕把烂透了的朝廷给拆了,但这架马车还得跑,而且要跑得比以前更快、更疯!从今天起,你们六个人,就是大明这架战车的六个轮子。朕负责挥鞭子,哪怕是把马跑死,把车跑散架,只要能撞碎前面的墙,朕也在所不惜!你们,懂吗?”
“臣等惶恐,敢不效死力。”几人连忙低头应诺。
孙承宗此时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长桌一侧,那里原本应该还有一个位置,属于兵部尚书的位置,此刻却是空空荡荡,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椅子被推到了角落里。
“陛下,”孙承宗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作为首辅开口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六部之中,兵部尚书一职暂缺。如今辽东战事虽歇,但西北风起云涌,九边防务亦需统筹,兵部不可一日无主。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人选?或是……另有深意?”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李邦华、毕自严等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在如今这个乱世,兵权就是命根子,皇帝今日封赏了几大武将,却偏偏空置了管理武将的兵部尚书,这其中的意味,实在是耐人寻味。
朱由检冷冷一笑。
“太傅是在担心朕忘了?”他缓缓绕过长桌,走到那把空椅子前,竟伸出一只脚,当着众臣的面,将那椅子一脚踹翻在地!
“哐当!”
这突如其来的暴躁举动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朕不是忘了!”朱由检的声音,回荡在暖阁之中,“两百年来,文贵武贱,兵部尚书看似掌兵,实则是文官用来给武将上眼药穿小鞋的工具!不懂兵的人在后面指手画脚,懂兵的人在前线束手束脚!大明前线战败,哪一次不是坏在‘遥制’二字上?!”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盯着孙承宗:“太傅,朕给你交个底。以后的内阁,哪怕是你这个首辅,也别想再插手前线的具体战事。兵部,朕还要留着,但以后的兵部,只许做四件事——征兵、发饷、造军械、搞后勤!至于这仗怎么打,兵怎么练,那是朕,是枢密,是前线督师和提督的事!”
“朕不需要一个只会读《孙子兵法》却连刀都拿不稳的儒生来当兵部尚书,对他指手画脚。朕与满桂、与秦良玉、与郑芝龙、与张维贤,直接对接!除了朕,谁也别想调动一兵一卒!”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炸碎了以文制武的祖宗家法。
孙承宗心中巨震,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戾气的皇帝,仿佛看到了一位马上天子的灵魂正在这具年轻的躯壳中苏醒。
“臣……明白了。”孙承宗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缓缓低下了头。
他知道,这已经是不可逆转的大势,皇帝既然已经在皇极殿上把军权收拢,就不会再允许文官集团染指分毫。
“明白就好。”朱由检点了点头,身上的煞气稍敛,随即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银白色的圆形物件,随手一抛。
“当啷——”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那枚物件在紫檀木桌面上旋转了几圈,最终静静地躺在了户部尚书毕自严的面前。
那是一枚银元。
一枚刚刚由大内银作局试制,无论成色重量还是花纹都堪称完美的“崇祯银元”。
正面上刻着“大明崇祯”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背面则是一条盘旋飞舞的五爪金龙。
毕自严颤抖着手拾起那枚银元,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感,让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毕爱卿,”朱由检看着他,眼神幽深如潭,“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内帑充盈,户部的日子就好过了?”
毕自严苦笑一声,拱手道:“陛下圣明,虽然所得甚巨,但辽东赏赐、西北赈灾、还要编练新军,这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这些钱看着多,真花起来,怕是撑不过三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