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良玉那苍老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帐门之外,明军中军大帐内的空气,并未因一场潜在危机的化解而变得轻松。
恰恰相反,更为肃穆的气氛开始弥漫。
那是由天子乾坤一掷的豪赌所带来的,暴风雨前极致的宁静。
每一个呼吸,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雷霆积蓄力量。
而这股席卷天地的风暴,其风眼,正在百里之外,那座名为盛京的孤城之内缓缓成形。
风,似乎是从地狱的缝隙里吹出来的。
它穿过盛京皇宫重重叠叠的殿宇,卷起檐角破碎的琉璃瓦屑,发出的不是风声,而是呜咽。
宫墙之内早已没有了往日金戈铁马的喧嚣,亦无丝竹管弦的雍容。
唯有死寂,一种能渗透骨髓腐朽的死寂。
大政殿内烛火摇曳,光影不定,将那道身影拉扯得如同一个挣扎的鬼魅。
皇太极。
这位曾经让整个大明为之颤栗的雄主,此刻的面容却像是被岁月与绝望共同雕刻出的石像。
曾经鹰隼般锐利的双眸,如今深陷于眼窝,燃烧着的是混杂了疲惫疯狂与不甘的暗红色火焰。
他的手指死死地抠着身下宝座的龙纹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石都捏成粉末。
殿下,侍立着大清国最后的支柱....礼亲王代善、睿亲王多尔衮,以及寥寥数位尚能饭食的王公贝勒。
他们的脸上挂着与皇太极如出一辙的麻木与疲惫。
每个人都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只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惯性站立在这座即将倾颓的殿堂之内。
这已经不是一场军事会议。
这更像是一场……葬礼的预演。
‘葬礼……’皇太极的内心,一个声音在冷笑着自语,‘朕的大清,朕的天下,难道就要在朕的手中,迎来它的葬礼?不!绝不!’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
代善的须发比上个月更加花白,眼神浑浊,仿佛已经看到了爱新觉罗氏的结局;多尔衮,他这个素来野心勃勃的十四弟,此刻也低垂着头,无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你们都认命了吗?’皇太极的内心在咆哮,‘你们都忘了当年太祖爷是如何带着十三副铠甲起兵,于白山黑水间打下这片江山的吗?你们忘了萨尔浒的辉煌,忘了浑河的血战了吗?’
然而,咆哮只存在于内心。
皇太极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却是沙哑得如同磨盘摩擦的声音。
他想说些鼓舞士气的话,可每一个字眼在接触到殿内这死水般的空气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牛录章京,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滚爬着冲入殿内。
他的铠甲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污泥与泪痕,尚未开口,绝望的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汗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城里最后一处密仓…被,被饥民给抢了!”
那处密仓伪装成普通的民居,是他们最后的指望,是维系着旗下甲士最后一丝力气的命脉所在。
如今,它空了。
“抢了?”一位贝勒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可是留给巴牙喇护军最后三日的口粮啊……”
那牛录章京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与恐惧:“不止……不止啊,汗王!下面的兵,已经…已经在宰杀备用的战马了。有的人饿疯了,甚至在啃食甲胄上镶嵌的牛皮条子!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明军攻城,我们……我们自己就要饿死在这盛京城里了!”
这些情报,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入了皇太极的心脏。
他想起了朱由检,那个年轻皇帝。
‘好狠的手段!’皇太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用刀,不用枪,他用饥饿这把最钝也最锋利的刀,一寸寸地凌迟朕的大清,凌迟朕的八旗子弟!他围了一年多,却不急于强攻,他是在看戏!看我们自相残杀,看我们腐烂!’
长达一年多的封锁,比任何一场惨烈的攻城战都更加致命。
它不是摧毁你的身体,而是先从精神上将你所有的尊严骄傲与希望彻底碾碎。
“我们……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一个年轻的贝勒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汗王,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蒙古之前的姻亲,北山的野人诸部,他们难道就真的见死不救?只要派出一支精骑,冲破明军的封锁,联络上他们,里应外合,我们未必没有生机!”
这番话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绝望的幻想。
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说话的贝勒自己,都知道冲破数十万明军的封锁是何等痴人说梦。
但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来自外部的希望。
然而皇太极的回应,却比外面的明军大营更加冰冷。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惨然的苦笑。
“联络他们?”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疲惫,“朕早就试过了。在朱由检的大军尚未合围之前,朕就派出了不下十拨信使,向我们所有‘忠诚’的盟友求援。”
他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结果呢?”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而是猛地从御座旁抓起一物,狠狠地掷于殿中。
那是一面残破的旗帜,旗帜上绣着某个部落的苍狼图腾,但此刻却沾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就是结果!”皇太极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困兽在嘶吼,“这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信使,用命带回来的东西!卓里克图,那个娶了朕亲妹妹的‘好’姻亲,他非但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反而斩了朕的使者,将他的头颅献给了朱由检!”
他伸手指着殿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现在!说不定那些蒙古铁骑就在明军的大营里,吃着朱由检赏赐的粮食,磨亮了刀枪,准备来割下我们这些昔日亲人的头颅,去换取他们的荣华富贵!”
“至于北山的那些野人部落,”他的语气又转为冰冷的自嘲,“他们比狐狸还精。见我大清势大,便来摇尾乞怜;见我大清被困,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朱由检甚至不用去收买他们,只需要将我们的困境传扬出去,他们自己就会变成最凶狠的豺狼,等着分食我们的尸骨!”
“盟友?姻亲?”皇太极仰天长笑,笑声中却充满了泪水都无法稀释的悲凉,“在这片丛林里从来没有盟友,只有强者与附庸!当我们不再是强者时,所有的附庸,都会变成噬人的恶鬼!是朱由检,是那个坐在中军帐里的南朝皇帝,他用这水泄不通的围城,向全天下的部族证明了一件事...我大清,已经不行了!”
这番话如同一场最猛烈的冰风暴,将殿内众人心中那最后一丝虚妄的火苗彻底吹熄。
这比饥饿更可怕。
这是被所有人抛弃的,彻头彻尾的绝望。
他们的根基,那个由联姻、征服与利益捆绑起来的草原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他们,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代善,这位历经三朝的老王,发出了一声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的叹息。
“天意……天意啊……”他浑浊的目光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去岁的大雪灾,冻死了我们多少牛羊。今春的大干旱,又让田地颗粒无收。如今,盟友背弃,众叛亲离……这分明是长生天,不佑我大清了……”
宿命论的悲观如同瘟疫,迅速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当人力已至极限,人们便会开始将一切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天命。
“够了!”
皇太极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巨响。
他霍然起身,那具略显佝偻的身体里,在这一刻仿佛又重新注入了当年那个纵横天下的汗王的灵魂。
“天不佑我,我便自己佑自己!”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决断,“朕,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在那黑暗的深渊里,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向死,而生。”
皇太极走到殿中,他的影子在地上被烛火拉得巨大,笼罩了所有人。
“今夜子时,朕将尽起两黄旗与上三旗最后的精锐,佯攻明军南大营,制造混乱。而朕将亲率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趁夜色从戒备最松懈的北门突围,绕道去奇袭那些围攻铁岭、抚顺的明军偏师,那些新附的蒙古部落!”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那暗红色的火焰也越烧越旺。
“那些蒙古人以为我们是笼中之虎,早已失了敬畏之心!他们就是朱由检包围圈上最薄弱的一环!只要我们能一战击溃他们,夺其粮草马匹,便能获得喘息之机!届时,天高海阔,我们便能跳出这该死的囚笼!”
一些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
然而,计划的关键,却让这刚刚燃起的火焰,又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皇太极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王公贝勒:“但要完成此计,佯攻南门的兵力必须足够多,足够精锐,才能吸引住明军的全部注意力。而朕亲率的突围部队,更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一人双马,马不停蹄!”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最致命的话:“所以,朕需要你们……各旗,都拿出自己最后压箱底的精锐甲士和战马。所有的!一兵一卒,一马一鞍,都不能留!”
殿内,瞬间又陷入了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绝望是温水煮青蛙,那么此刻,就是将他们直接投入了滚烫的油锅。
交出最后的家底?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将保全自己宗族、家眷的最后力量,全部交出去,赌在这场九死一生的突围之上!
“汗王……”
终于,一位镶蓝旗的贝勒忍不住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满是哀求与挣扎,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汗王……非是奴才不忠啊!只是……只是奴才旗下的部众,早已饿得连弓都拉不开了。那仅剩的百余名亲卫,是……是保全我一家老小最后的指望了啊!若是把他们都交出去,万一……万一突围不成,那奴才的家眷岂不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大清的国祚?
爱新觉罗氏的未来?
在自己的妻儿老小即将饿死、即将面临屠刀的绝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