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伙计愣住了。
他们没听过什么“人人平等”的大道理,但沈风这话,却像是一碗烈酒,直接泼进了他们的心里,烧得浑身滚烫。
是啊。
他们是敢杀官造反的好汉,为什么要跪?
赛鲁班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通红,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看着沈风,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官员,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不把他们当蝼蚁,也不把他们当子民。
他把他们当人。
赛鲁班死死地捏着那封信,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动作。
他后退半步,不再下跪,而是双手抱拳,对着沈风深深一揖。
这一揖,腰弯得很低,敬的是恩义,也是知己。
“沈大人。”
赛鲁班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硬气。
“大恩不言谢。”
“这条命不是我们捡回来的,而是大人给的。日后大人若有用得着我傩神班的地方,只要传个话,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沈风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同样抱拳回礼。
“后会有期。”
目送着戏班众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安陵城,眼中的温情与感慨瞬间消散,心中暗道:该回去收账了。
……
……
清风园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烧塌了几间杂物房,焦糊味弥漫在整个园子里。浓烟未散,呛得人睁不开眼。
库房前,却是一片寂静。
几十名大内侍卫手按刀柄,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听了张诚的命令,死死挡在库房大门前。他们的脸上虽然也被烟熏得漆黑,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
张诚站在人墙后面,绯色官袍上沾满了黑灰,手里那柄红木“不求人”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库房大门,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闪烁不定,透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诡异。
杨有德提着水桶,灰头土脸地凑了上来,想越过人墙往里瞅一眼。
“大、大人,火灭了。”
杨有德一边擦汗一边讨好地问道:“万幸没烧着正殿。这库房受热不轻,是不是打开门透透气?顺便让下官带人进去清点一下,看看银子有没有……”
“放肆!”
张诚猛地转过身,一声厉喝,吓得杨有德手中的水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谁让你过来的?退后!”
张诚的反应大得惊人,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瞪着杨有德,仿佛只要他再敢往前一步,就要当场格杀。
“此等重地,也是你这芝麻官能窥探的?”
杨有德被骂懵了,哆哆嗦嗦道:“下、下官只是担心银子……”
“银子好得很!本钦差亲自守着,能出什么差错!”
张诚截断了他的话,声音果断而急促。
“这里没你的事了!带着你的人,滚!马上滚!”
“所有人听令!即刻起,清风园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库房半步,违令者斩!”
杨有德看着张诚那副要吃人的模样,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古怪——按理说火灭了该第一时间查验损失才对,怎么捂得这么严实?但他哪敢多问,只当是钦差大人受了惊吓,脾气不好。
“是是是,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杨有德如蒙大赦,连忙带着马六和一众差役退了出来。
出了清风园,被夜风一吹,杨有德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被大内侍卫围得铁桶一般的库房,心里嘀咕了一句:“神神叨叨的,看都不让看一眼,生怕老子偷你银子似的。”
“大人,咱们去哪?”一旁的马六小心翼翼问道。
“还能去哪?回衙门!”
杨有德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今晚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救火还要挨骂。真是晦气!”
马六凑了上来,一脸谄媚地给杨有德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大人洪福齐天,自有神灵庇佑。这点小事算什么?等回头钦差大人的折子递上去,您升官发财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啊!”
这话听得杨有德通体舒泰,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算你会说话。”
杨有德摸了摸胡子,得意道:“这次咱们算是立了大功。虽然大头被那姓沈的拿走了,但咱们跟着喝口汤也是够肥的。走,今晚把那几个逆贼的口供录实了,明天一早好向钦差大人交差!”
一行人沿着长街,向着县衙方向走去。
夜深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闭户,连打更的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远处清风园残留的火光,将半个天空映得暗红,像是凝固的血。
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时,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纸钱,打着旋儿飞到了杨有德的脚边。
杨有德低头看了看纸钱,再抬头时,前方长街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火光,站在阴影里,穿着一身漆黑的袍子,与这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杨有德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停下脚步。
“谁?!”马六大喝一声,拔出了腰刀。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年轻而英武的面庞。那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在杨有德看来,这笑容却有些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