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在城里转了整整两个时辰。
看的不是风景,是人心,也是上一任钦差周源留下的“政绩”。
城东,原本的土地庙被改成了临时的“招工点”。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青壮年流民挤在那里,眼神渴望地盯着门口的告示。
那是周源定下的“以工代赈”。
“都听好了!”
一名满脸横肉的差役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根哨棒,大声喝道:“上一任钦差大人仁慈,给你们一口饭吃。去城西修园子、铺红毯,管两顿稀粥!”
“我去!我去!”
流民们争先恐后地举手,生怕慢了一步。
“好,好,都先等等。”差役冷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的箩筐,“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干活,得先有工具。这铲子、簸箕,都是官府特制的,租金五十文,从工钱里扣。没钱的,先拿家里的东西抵!”
沈风站在人群后,看着那些流民为了争抢一个“花钱干活”的名额打得头破血流,眼神微冷。
他走到旁边的粥棚,看了一眼那所谓的“稀粥”。
桶里全是浑浊的泔水,漂着几粒发霉的陈米,更多的则是为了增加重量而掺进去的沙子。
这就是以工代赈?
沈风不由冷笑。
但这还不是最绝的。
他又去了城南的几家米行。
那里挂着“官府平价粮”的牌子,米价确实比黑市低,但门口却排着长龙。
“今日号牌已发完,明日请早!”
伙计把牌子一挂,就要关门。
人群中一阵哀嚎。
沈风注意到,几个穿着便衣、腰间却挂着县衙腰牌的汉子在人群里穿梭,低声兜售着手里的竹签:“官府盖印的号牌,二十文一个,买了就能进店买米,不用排队!”
沈风花了一两银子,从一个排队的老汉口中套出了话。
原来这规矩是上一任钦差周源定的。周源死后,这规矩不但没废,反而被县令杨有德抓得更紧了。
“为什么?”沈风问。
“还能为什么?”老汉抹着眼泪,“钦差死了,银子丢了,可这迎接使团的红毯还得铺,冰块还得买。杨县令没钱,不刮我们的骨髓,他拿什么去讨好上面的大官?”
沈风听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周源死了,但他留下的这台吃人的机器还在转动。
杨有德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完成那个所谓的“接待任务”,正在疯狂地给这台机器添柴加火。
这号牌钱,最后都进了官府的账房。
“不愧是钦差大臣和地方官,果真好手段。”
沈风走在街上,看着这满城的饿殍和繁华的假象,心中一片冰凉。
这哪里是在赈灾,分明是在榨油。
把灾民最后的骨髓榨干,用来铺那条迎接使团的红毯。
如此说来,那个钦差周源,死得着实不冤!
正想着,前方的一个墙角处,传来了一阵孩童的嬉闹声。
那是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正围在一起玩着某种游戏。
沈风本没在意,正欲走过。
啪。
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颗灰扑扑的“石子”,用力砸向墙角。
那“石子”撞在青砖上,并没有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也没有弹开,而是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
“噗”。
就像是一块死肉摔在了案板上。
沈风的脚步猛地顿住。
身为武者,他对声音极其敏感。石头是脆的,铜铁是响的,唯有纯度极高的金银,质地软,落地无声,俗称“死声”。
他转过身,几步走到那群孩子面前。
孩子们吓了一跳,以为这大人要来抢东西,连忙把地上的“石子”护在怀里,警惕地盯着他。
沈风没有说话,而是又回头走到街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