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看出了张海峰眼神中的那股怒意,沈风皱着眉头解释了句:“你放心,我没碰她,她死得很干净。至于换你命的东西,对我另有用处。”
听了这话,张海峰暗自握拳的双手才终于松开。
“关于你包庇纵容一事,我便暂且压下不表。”沈风看着他,眼中透出一股莫名的意味,“从今往后,这云梦县令你还得接着做。至于能做多久,能活多久,便全看你今后的表现了。”
张海峰怔怔地听着,脸上却无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空荡荡的手掌,两行浊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官靴上。
“换我一命……”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怆,“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最后竟是为了我这废物求饶……”
“你不杀我也好……不杀也好……”
他忽地又哭又笑,神情癫狂:“留着我这条命,每逢清明寒食,总还得有个人给她烧张纸……”
沈风没再理会这个已经心若死灰的男人。
人活着,有时比死了更难。这是柳如是给张海峰选的路,也是张海峰必须受的刑。
“走吧。”
沈风转过身,对身后二人挥了挥手。
许寒音与刘秃子对视一眼,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跟上。有些事,无需多问,江湖路远,不论是对是错,终究是要翻篇的。
行至院门口,沈风脚下一顿,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险些忘了。张大人,你的书房在何处?”
张海峰此刻整个人浑浑噩噩,闻言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往东首一指:“过……过那院门,穿过回廊便是……”
沈风不再多看,径直领着许寒音和刘秃子二人,穿堂过院,直奔那书房而去。
刘秃子跟在沈风身后,憋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咱们都累了一夜了,不回房歇息,跑去他书房作甚?”
沈风脚步不停,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带你们去提前领下这几日劳心劳力的报酬。这笔买卖,可是拿命换来的。”
刘秃子闻言,那双绿豆眼顿时贼亮,脚下步子都迈得大了几分。
不多时,三人便至书房。
推门而入,一股常年无人打理的陈腐墨味扑鼻而来。这书房虽陈设雅致,却积了不少灰尘,显是那张海峰平日里更爱在那温柔乡里打滚,并不常来此地读书。
那一宽大的红木书案上,零乱堆叠着不少尚未批阅的公文与邸报,有些甚至连封泥都未拆,随手扔在一旁。
沈风经过案旁,衣袖带起微风,吹开了一卷半展的邸报。
他目光无意间一扫,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只见那邸报之上,触目惊心地写着一行朱红大字:“江北道连旱三载,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流民数十万众,恐有南下之虞,着沿江各州府严加防范……”
沈风眉头微蹙,透过窗棱,看着这云梦城外烟雨蒙蒙、水网纵横的富庶景象,再看那纸上枯槁惨烈的文字,心中只觉讽刺至极。
一边是极乐云楼酒池肉林,挥金如土;一边是江北大地饿殍遍野,人人相食。
“这世道,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