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
武家魂殿,其森严与肃穆,比起程家有过之而无不及。殿宇以黑曜石与青金铸就,穹顶高阔,其上镶嵌夜明珠,洒落清冷光辉。中央祭坛,百余盏命魂灯分列,灯火明暗,映照着家族的兴衰气运。
今夜轮值魂殿的,是六长老武承德。
当他的视线掠过祭坛最上层、位列前三的那盏赤金龙纹灯时,身子猛的一震。
灯灭了。
这代表的,乃是武家当代第一天骄!
最有希望突破元婴、位列巡天使五品、排名十五的——武破云!
武承德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盏彻底暗澹下去的灯,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后退半步,又勐地凑上前,几乎将脸贴到灯盏上。
没有错。
灯……真的灭了。
武破云的命魂灯……熄灭了。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让他手脚冰凉。
天……塌了!
武破云是谁?那是武家倾尽资源培养的麒麟儿!
是武家未来百年的希望!
是能在巡天使榜上排到十五、拥有逆斩元婴战绩的顶尖天骄!
是板上钉钉、只待时机便可凝结元婴、带领武家更进一步的擎天之柱!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陨落在天龙山秘境?
那秘境虽凶险,但以武破云的实力、心智、以及皇室和武家给予的保命底牌……怎会如此?!
武承德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容不得半点耽搁。他甚至顾不上整理仪容,踉跄着冲出魂殿,连平日里最注重的长老风仪都抛诸脑后,化作一道惊慌失措的遁光,直扑家族核心议事之所——武极堂。
……
武极堂内,灯火通明。
新任族长武承运正与武老祖武红鸾,商议着即将到来的“春猎”事宜。春猎不仅是练兵,更关乎着武家在晋州乃至更大范围内的资源分配与脸面。
“族长!老祖!大事不好!魂殿急报!”六长老武承德几乎是撞开了殿门外的护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头发散乱,老脸上满是惊惶失措,与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
武承运眉头一皱,心中不悦。
如此失仪,成何体统?
他正欲呵斥,却听清了武承德颤抖嘶喊的内容:
“破云……破云长老的命魂灯……熄……熄灭了!”
“什么?!”
武承运手中的玉简“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霍然起身,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放屁!”
主位上的武红鸾更是勐地一拍扶手:
“承德!你胡说什么!云儿他身怀重宝,实力超群,怎会陨落!定是你老眼昏花,看错了!”
武红鸾对武破云这个孙子寄予了厚望,更是将其视为自己生命与武家未来的延续。她绝不相信,自己最得意、最疼爱的孙子,会折损在一个秘境之中!
“老祖宗明鉴!弟子怎敢在此等大事上胡言乱语!破云长老的命魂灯,确确实实是熄灭了!千真万确!”
武红鸾身子晃了晃,原本因为旧伤而略显暗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天……塌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破云一死,意味着什么?
武家最顶尖的战力,没了。
未来百年内最有希望进阶元婴、支撑门庭的擎天之柱,倒了。
巡天使体系中的重要棋子、武家在朝中重要的人脉支点,断了。
更可怕的是,之前武家在长灵山秘境就已折损了好几位金丹中坚,如今连武破云这最高战力也一并葬送……武家本就因她旧伤未愈而有些青黄不接,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元气大伤!未来几十年,武家恐怕真的要夹起尾巴做人,甚至可能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趁机蚕食!
这些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武红鸾的心神。
她旧伤未愈,全靠一股心气撑着,此刻急怒攻心,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股腥气上涌,竟险些喷出血来!她连忙强行压下,但气息瞬间萎靡了数分,脸色更加难看。
武承运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比老祖更早一步想到了另一个更加恐怖的后果,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甚至隐隐发青。
武破云身负东宫太子孙殿下交付的秘密任务!
前往天龙山秘境,寻找那传说中的飞升遗宝!
如今武破云身死,那任务……十有八九是失败了!
依照太子孙殿的秉性,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任务失败,破云虽死,但武家作为执行任务的家族,岂能轻易脱了干系?
武承运越想越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气息不稳、神色悲戚的老祖武红鸾,涩声道:
“老祖……破云陨落,家门不幸,我等悲痛。但……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关乎我武家生死存亡!”
武红鸾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他。
“破云他……身负东宫密令,前往天龙山秘境寻宝。如今他身死,任务定然失败。东宫那边……我们必须立刻、抢先一步禀明!”武承运语气急促,“此事必须让武侧妃娘娘知晓,让她在宫中有所准备,斡旋转圜。否则,一旦等东宫从其他渠道得知消息,迁怒下来,我们武家……恐怕在劫难逃!”
武红鸾闻言,身躯又是一震。
她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只是刚才被孙儿陨落的噩耗冲昏了头。此刻被族长点醒,一股更加深沉的寒意笼罩了她。
是啊,破云的死,不仅仅是武家的损失,更可能成为压垮武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快……快去!”武红鸾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启用最紧急的传讯通道,将消息密报给娘娘!让她无论如何……也要设法保全武家一丝元气……”
…
…
武家密室,幽深寂静,墙壁上的夜明珠投下清冷的光。
武承运面色凝重,指尖都有些发颤,迅速开启重重禁制,激活了密室中央一座古朴的青铜镜台。镜面光华流转,最终映出一张端庄艳丽、此刻却微微蹙眉的绝美面容——正是武家最大的依仗,东宫侧妃,武媚儿。
“何事动用如此紧急的传讯?”
武承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与心头的慌乱,尽可能言简意赅,却又字字沉重:
“启禀娘娘……破云……破云长老他……在天龙山秘境……陨落了。”
“什么?!”
镜面中的武媚儿,美眸圆睁,难以置信。
破云是她的亲侄儿,是她看着长大、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期望的武家麒麟,更是她与太子妃一脉博弈、为二皇子铺路的重要臂助之一!元婴种子,巡天使新星,前途无量……怎么会?!
“到底怎么回事?!”武媚儿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具体情形尚不明朗,但魂灯确已熄灭,神魂断绝。”武承运语速极快,“娘娘,破云身负的东宫密令……寻找飞升遗宝之事,恐怕……”
他点到即止。
武媚儿何等聪慧,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脸色一变。
飞升遗宝!
那是太子殿下为筹备周帝万寿宴、意图献上震动天下贺礼的关键!
破云任务失败。
那件宝物极可能落入同入秘境的其他世家手中!
“无论如何,此宝必须归我东宫!”
武媚儿眼中寒光一闪,飞快思索:
“距离秘境中人传送出来尚有数日,还有转圜之机!”
但念头一转,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强行夺回?说得容易。
天龙山秘境虽已接近尾声,但能在其中争夺飞升遗宝的,绝非庸手。要想确保万无一失,将宝物安全带回东宫,并震慑可能存在的觊觎者,非元婴修士出手不可!
而她,区区一个侧妃,即便再得太子宠爱,在太子未明确授权的情况下,也绝无资格调动东宫供奉的元婴修士,更遑论调动皇室或朝廷的元婴力量。那需要太子妃手谕,甚至需要更高级别的命令。
怎么办?
此事若办砸了,此宝物落入到长公主一脉。
那悔之晚矣!
时间紧迫,容不得犹豫。
武媚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镜中惶惶不安的武承运道:“族长,你且安抚老祖,静候消息。此事……本宫来处理。”
传讯中断,铜镜光芒暗澹。
武媚儿整理了一下衣饰,起身,朝着太子妃所居的凤仪宫方向走去。
然而,刚走出暖阁不远,一道略带急促的少年声音叫住了她。
“母妃且慢!”
来人是一位身着杏黄蟒袍、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的少年,正是武媚儿所出的二皇子周显。他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匆匆赶来,拦在了母亲面前。
“显儿?你怎来了?”武媚儿微微蹙眉。
“母妃可是要去凤仪宫,禀报武表兄之事与飞升遗宝失落的可能?”周显压低声音,眼神中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与忧虑。
武媚儿点点头。
“母妃,去不得!”周显语气急切,“您如今深得父王宠爱,已令正宫那位心生嫉恨,处处寻衅。您此时主动将如此大的纰漏送上门去,岂不是将把柄亲手递到她手中?以她的性子,岂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定会借机严惩母妃,甚至……落井下石,削弱您在父王心中的地位!”
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浓:
“父王此时尚在玄灵界,归期未定。若是凤仪宫那边趁着父王不在,对母妃您施以重罚,或行阴私之事,父王远在界外,鞭长莫及啊母妃!”
“显儿,你的心意,母妃明白。”
武媚儿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但此事,关乎东宫体统,关乎你父王大计,更关乎与长公主一脉的博弈。非是母妃一人的荣辱得失可以比拟。”
“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因我隐瞒不报,导致飞升遗宝彻底旁落,或被长公主一脉抢先得手、届时东宫被动,损失更大。那时再追究起来,母妃失察、隐报之过,才是真正大罪,再无转圜余地。”
“可是母妃……”他仍是不忍。
“没有可是。”武媚儿打断他,眼中闪过一抹锐色与决绝,“身在帝王家,有些风雨,躲是躲不过的。唯有迎上去,化险为夷,甚至……以退为进。显儿,记住,有时候,看似屈辱的退让,可能是为了将来更稳地前行。”
她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鬓发,挺直嵴背,那温婉的眉目间,隐隐透出一股属于宫闱女子的坚韧与魄力。
“我去凤仪宫。你且在宫中安心读书,莫要掺和此事。”
…
…
凤仪宫门前的青石甬道,武媚儿走了无数遍。
今日却觉得格外漫长。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发髻上的金步摇在晨光中轻颤,却听不见一丝声响——连她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宫女通报,引她入内。
太子妃端坐殿中,正执笔批阅着什么,见武媚儿进来,只抬眼一瞥,又垂下眸去,笔尖不停。
“姐姐。”武媚儿屈膝行礼,姿态低顺。
“何事?”太子妃笔下未停。
武媚儿深吸一口气,将武破云陨落、飞升遗宝可能失落之事,简洁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殿中静得可怕。
许久,太子妃才搁下笔,发出一声轻响。
“哦?”她缓缓抬眼,目光如针,“武侧妃,本宫没记错的话,当初是你力荐武破云担此重任,说他‘天资卓绝,必不负所托’。东宫为此,可是拨了不少资源给武家呢。”
武媚儿垂首:“是妹妹识人不明……”
“识人不明?”太子妃忽然笑了,那笑里淬着冰,“岂止是识人不明。这些年,武家靠着你在东宫,得了多少好处?丹药、功法、灵石……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总归是为殿下办事。可结果呢?”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武媚儿面前。
“烂泥扶不上墙。”太子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区区一个秘境,连个人都护不住,连件东西都带不回来。耗费东宫资源这么多年,就养出这么一群废物?”
武媚儿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仍是平静。
“妹妹知错。”
“知错?”太子妃挑眉,“既然知错,就该受罚。传本宫令——”
她声音陡然转厉:
“武侧妃武媚儿,处事失当,用人不明,致东宫要事受挫。即日起,削去侧妃位份,降为侍妾,迁出‘揽月阁’,搬至‘清漪园’闭门思过。东宫一应份例,按末等侍妾发放。”
清漪园,那是皇都外三百里一处荒僻的宫苑,常年冷清,近乎流放。
“此外,”太子妃看着武媚儿瞬间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自今日起,东宫与晋州武家,一切资助往来,尽数断绝。武家既不堪用,便不必再占着东宫的便宜了。”
殿中宫女内侍,噤若寒蝉。
武媚儿身子晃了晃,却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微哑:
“妹妹……领罚。”
“退下吧。”太子妃挥挥手,像拂去一粒尘埃,“三日内搬离。本宫不想再在揽月阁看见你。”
武媚儿深深一礼,转身退出。
走出凤仪宫时,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挡,袖中的手,却悄然松开了紧握的拳。
不久,一艘朴素的青篷宝船驶离皇都,往西北方向飞去。
船上只有武媚儿和两个奉命“押送”她的老嬷嬷。船行半日,皇都的繁华已远,下方是连绵的山野荒丘。
两个嬷嬷在舱外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失势妃嫔的轻慢。
舱内,武媚儿独自坐在窗边。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影,脸上那些委屈、哀戚、不甘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这么多年了……”她低声自语,唇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位太子妃姐姐,还是半点长进也没有。”
只会仗着位份打压,只会用这些明面上的惩罚来泄愤。
她岂会不知,太子妃早就想找机会将她踩下去?
如今“飞升遗宝”这个由头送上门,太子妃果然迫不及待地发作,将她贬谪发配,断武家资源,自以为斩断了她的臂膀,出了多年恶气。
可太子妃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