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首领心头勐震,瞬间明白了武媚儿的打算。
这是……以身作饵!
用自己作为诱饵,引太子妃上钩!一旦太子妃真的动手,无论成功与否,只要殿下归来,她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这计策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真的香消玉殒。
“可是娘娘,若她们……真的下了死手……”暗卫首领声音发紧。
“无妨。”武媚儿澹澹一笑,“我有分寸。你们只需按我吩咐行事即可。”
她招手,示意暗卫首领上前,低声嘱咐了几句。
暗卫首领听着,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肃然,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定不负娘娘所托!”
“去吧。”
黑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只剩下武媚儿一人。
她重新坐回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面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算计,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深宫,步步杀机,处处陷阱。
若不比对手更狠,更毒,更会算计,早已尸骨无存。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翌日,清漪园依旧平静。
武媚儿如同往常一样,在园中散步,看书,弹琴,偶尔会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静静出神,一副失意妃嫔、孤寂度日的模样。
暗中的窥探,却一日紧过一日。
第三日,夜。
乌云蔽月,星子稀疏。
一道几乎完全融入夜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清漪园低矮的院墙,没有触动任何警戒法阵——那些法阵在来人眼中,形同虚设。
元婴修士!
来人正是太子妃麾下最隐秘的暗刃,代号“影枭”。
影枭在清漪园潜伏数日,早已摸清了这里的防卫——几乎等于没有。几个老迈的内侍,几个粗使的宫女,连个像样的修士都无。至于那位武侧妃……假婴修为,在他眼中,与待宰羔羊无异。
他甚至觉得,太子妃此番动用他,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但命令就是命令。
影枭无声无息地飘到那处小院窗前,透过窗缝,看见屋内灯火已熄,床榻上,一道窈窕的身影侧卧而眠,呼吸均匀,显然毫无察觉。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一点幽光凝聚,瞬间穿透窗纸,没入屋内那身影的眉心。
无声无息,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垂死挣扎。
床上的身影只是微微一颤,便彻底不动了。
影枭神识扫过,确认那道身影生机断绝,神魂消散,再无任何生命气息。
假婴修士,面对元婴杀手的突袭,本就脆弱如纸,更何况是在毫无防备的睡梦之中。
“哼,果然是个废物。”影枭心中鄙夷,却也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得如此顺利,也好。
他身影一晃,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只留下清漪园中死一般的寂静。
……
东宫,凤仪宫深处。
“死了?”太子妃盯着跪在面前的影枭,眉头微蹙,“确认无误?”
“属下亲手确认,神魂俱灭,生机断绝。”影枭垂首道,“那别院并无任何像样的防卫,属下潜入、出手、离去,皆未惊动任何人。”
太子妃沉默片刻。
不知为何,她心头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武媚儿那个女人,诡计多端,心机深沉,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连一点保命手段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
“影枭,”太子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再去一趟,亲眼看着她下葬,亲眼看着棺木入土。本宫要万无一失。”
影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他已是元婴修士,不是太子妃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奴仆。当年他落魄时,确实受太子妃大恩,他也甘愿为她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但如今他贵为元婴,自有元婴的尊严。刺杀一个假婴妃嫔已是屈尊,还要再去守灵确认?
“娘娘,”影枭声音微沉,“属下亲眼确认她已身死。那别院空旷,属下若停留日久,反易生变。太子殿下不日即归,此时节外生枝,恐非上策。”
太子妃目光一冷:“怎么,本宫使唤不动你了?”
影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快,终究还是念及旧情,低声道:“属下不敢。属下……遵命。”
“去吧。”太子妃挥挥手,语气稍缓,“谨慎些,别留下痕迹。此事了结,本宫自有重赏。”
影枭不再多言,身形缓缓消散。
他再次回到清漪园时,园中已是一片哀戚景象。
白幡挂起,灵堂搭设,几个老内侍和宫女披麻戴孝,哭声哀切。
灵堂中央,摆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木,棺盖未合,露出里面一具身着素色寿衣、面色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女尸——正是武媚儿。
影枭隐在暗处,仔细感应。
尸身生机全无,神魂气息彻底消散,没有任何作假或伪装的迹象。他甚至冒险以一丝极细微的神识探入尸身内部,经脉尽碎,丹田死寂,连金丹都已碎裂。
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耐着性子,在清漪园潜伏了数日,亲眼看着棺木合盖,钉死,又看着几个力夫抬着棺木,在园子后山一处早已挖好的墓穴中下葬,填土,立碑。
一切如常,毫无异状。
直到墓碑立起,守墓人开始烧纸,影枭才真正放下心来,悄然离去。
看来,是他多虑了。
武媚儿,是真的死了。
……
数日后,东宫。
中门大开,张灯结彩,红毯铺地。
太子妃身着正妃朝服,头戴凤冠,仪态端庄地站在最前方。她身侧,是同样身着皇子蟒袍、气度沉凝的太子孙殿下周显——他已于数日前成功结婴,同时解除禁足,此刻站在母亲身边,眉宇间英气勃发,隐隐已有几分储君风范。
东宫一众属官、内侍、宫女,分列两侧,翘首以盼。
天边,一艘恢弘大气的皇家宝船,在数艘护卫舰船的拱卫下,缓缓驶来,最终稳稳停落在东宫前的广场上。
宝船放下舷梯。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彻云霄:
“太子殿下回宫——”
“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众人齐刷刷跪倒,山呼千岁。
太子妃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端庄得体的微笑,微微屈膝行礼。太子孙周显则带着几分孺慕与恭敬,深深一揖。
宝船之上,一道威严浩瀚的神念如潮水般扫过整个东宫,最终落在下方跪迎的人群中。
那神念在人群中扫视一圈,似乎没有找到想要寻找的目标,微微一顿。
紧接着,一声低沉却清晰可闻的冷哼,如同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下方,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瞬间恢复如常。
太子缓步走下舷梯,他身着玄色金纹太子常服,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如渊,周身气息内敛,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他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最后定格在太子妃身上。
“太子妃。”他澹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妾恭迎殿下回宫,殿下万福金安。”太子妃上前两步,再次屈膝行礼,仪态无可挑剔。
太子微微颔,目光却再次扫过人群,看似随意地问道:“武侧妃呢?为何不见她来迎?”
来了!
太子妃心中勐地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沉痛,她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殿下……武妹妹她……遭遇不幸了。”
“哦?”太子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落在太子妃脸上,“如何不幸?”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殿下有所不知,武妹妹的母族武家,近来接连遭难,先是武破云陨落秘境,元气大伤,后又因与东宫旧事,断了资助,处境艰难。武妹妹闻讯,忧心如焚,茶饭不思。前些日子,妾身允她暂居清漪园静养。”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悲切:
“谁知……前几日,清漪园突遭歹人闯入,武妹妹她……她竟在睡梦中,被人刺杀身亡了!臣妾得知噩耗,痛彻心扉,已命人厚葬于清漪园后山……还请殿下……节哀。”
她说着,眼眶已然泛红,似乎真的为“好姐妹”的逝去而悲痛不已。
太子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太子妃,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太子妃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却不敢移开目光,只能强作镇定,维持着哀戚的表情。
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此时,太子孙周显适时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父王一路辛苦,母妃已在宫中备下接风宴,为父王洗尘,还请父王入内歇息。”
太子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太子妃一眼,最终澹澹道:“不必了。本王需即刻面圣,禀报玄灵界之事。”
说罢,他不再看太子妃,转身登上早已备好的车辇。
“起驾,太明殿。”
车辇缓缓启动,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驶离东宫。
太子妃站在原地,看着车辇远去的方向,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他竟连一顿接风宴都不肯吃,直接去面圣?
是因为武媚儿的死,让他不悦?还是真的急于禀报玄灵界之事?
太子妃心中惊疑不定,但想到武媚儿已死,尸骨都入了土,她自觉做得天衣无缝,便又强自镇定下来。
一个失宠被贬、母族凋零的侧妃罢了,死了便死了,难道太子还会为了一个死人,与她这个正妃、与太子孙的生母翻脸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平日端庄威严的模样,转身对众人道:“都散了吧。殿下归来,事务繁忙,尔等各司其职,不得怠慢。”
“是。”
……
太明殿内,太子与周帝密谈了约莫一个时辰。
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太子出来时,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直接出宫,乘坐车辇,径直往清漪园方向而去。
清漪园后山,一处新立的墓碑前。
太子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墓前。
墓碑上,刻着“东宫侍妾武氏之墓”几个字,笔法寻常,显然并非出自名家之手。
太子静静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对着墓碑虚虚一按。
一股柔和却玄奥无比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没入墓碑,渗入地下,笼罩了整个墓穴。
墓穴之中,那具生机断绝、神魂消散的尸身,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碎裂的金丹碎片开始缓缓聚合,死寂的经脉重新焕发出微弱的生机,苍白的面色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那具已经“死亡”数日的身体,竟如同枯木逢春,开始重新“活”了过来!
这是武媚儿与生俱来的天赋——【假死玉骨】!
此天赋一生只能使用三次,可令她在受到致命伤害时,进入一种无限接近真正死亡的“假死”状态,生机断绝,神魂沉寂,即便是元婴修士仔细探查,也难以发现端倪。唯有身具真龙血脉、修为远高于她的至亲之人,以特殊秘法才能将她唤醒。
而这个“至亲之人”,指的便是与她气息交融、有过肌肤之亲、且修为远高于她的夫君——太子!
武媚儿赌的,就是太子对她的了解,以及太子能否及时归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墓穴中,那具“尸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眼睫毛微微颤动。
终于,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
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棺木中。但她没有惊慌,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果然……他回来了。
棺木上方传来细微的声响,紧接着,厚重的棺盖被人从外部缓缓推开。
光线涌入,有些刺眼。
武媚儿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站在棺木旁,俯身看向她的那个人。
玄色金纹的常服,俊朗深邃的眉眼,不是她日夜盼望的夫君,又是谁?
看到太子殿下的那一刻,武媚儿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那不是算计,不是伪装,而是劫后余生、见到至亲至爱之人时,最本能的反应。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身体虚弱,又跌了回去。
“殿下……”她声音沙哑,带着泣音,“您……您回来了……”
太子看着她苍白虚弱、泪眼朦胧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伸手将她从棺木中抱了出来。
“嗯,我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武媚儿靠在太子怀中,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和令人心安的气息,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没有哭诉自己如何被发配,没有抱怨太子妃如何构陷,也没有提及母族的窘迫。
她只是仰起脸,看着太子略显疲惫却依旧俊朗的面容,眼中满是心疼,抬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殿下……辛苦了。玄灵界……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她绝口不提自己的委屈,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安危与辛劳。
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体贴,以及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心疼,正是太子最难以抗拒的。
他征战归来,见惯了阴谋算计,听多了阿谀奉承,最渴望的,便是这样一份纯粹不带目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与关切。
武媚儿深知这一点。
所以,她从不诉苦,只示弱;从不争辩,只心疼。
太子看着她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容颜,看着她眼中真真切切的心疼与依赖,心头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中,低声道:
“我没事。倒是你……受苦了。”
武媚儿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能再见到殿下,妾身……一点都不苦。”
…
…
太子带着武媚儿返回东宫时,已是月上中天。
东宫上下早已得知消息,无不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