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天色清冷。
今天的云层压得低，好在暂时没有要落雪的迹象。
罗德在完成早间修炼后就如约陪同潘妮公主一起出城。
他们沿着黑金大道往西延伸的直道前往城郊远处的越冬农田进行视察。
马蹄踏在硬实的黑金大道上的回声格外清脆。
而道路两旁就是整齐的排水沟。
只是栽种在沟沿的冬铃草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大部分区域都只余有枯梗。
不过这种花卉的生命力很顽强，等到开春后就会重新钻出嫩芽。
往西去的更远处，很快就能看到一片片被规划得方方正正的田地。
即便在冬季，这里的景象也跟潘妮记忆中任何一处贵族领地截然不同。
她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恰好是夏末收割的日子。
短短几个月过去了，这里的规划似乎变得更加齐整了。
绝大多数的地块都覆盖上一层均匀的灰白色草被。
那是用切碎的秸秆与干草混合着少量泥土铺设而成的保温层。
罗德也在这个时候勒住了马。
他扬起马鞭指向最近的一片麦田介绍道。
“请看那个方向，公主殿下。”
“冬黑麦已经出苗，现在是最脆弱的阶段。”
“这些覆盖物能减少土壤热量散失，阻挡寒风直接吹袭嫩苗。”
“而下面我们还预先埋设了由马粪、落叶和少量石灰混合的底肥，它们缓慢发酵的同时也能释放些许热量辅助地块保温。”
去年的精耕对比今年的耕种方式就成了粗耕。
没办法，技术在进步，时代在发展，之前的小甜甜也迟早会变成牛夫人。
按照今年的耕种规划，黑金城的平均亩产数据还会迎来提升。
潘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些覆盖物的缝隙间探出些许麦苗尖尖尖。
即便在如此寒冷的时节，它们也在透出顽强的绿意。
“辅助保温…”
“黑金城的农业理念还真是新奇！”
“每次看到都有不一样的惊喜。”
却见罗德笑而不语。
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解释。
“农业只有形成了规模后才有体系可言。”
“我们爱护土地和作物，而土地也必将爱护我们。”
罗德说着就轻夹马腹离开大道，策马沿着田垄间缓行。
“黑金城周边的土地还算肥沃，所以我们根据作物耐寒程度和地块方位，采用了不同的保温策略。”
“那儿的地块所采取的措施就不一样。”
说着，他指向了另外一片地块。
可以看得出那里覆盖物要更厚，而且边缘还特意用低矮的土垄进行了加固。
“那里是预留的春播土豆田，现在处于休耕养地状态，所以覆盖层更厚，下面还掺了工坊区的草木灰。”
“这样做既能保温，也可以持续改善土质。”
潘妮公主听得不明觉厉，但她似乎对农业很感兴趣。
所以此时罗德博学的姿态让她再次产生了崇拜的情绪。
随后，一行人来到了一处新建的水利设施旁。
那是一个砖石砌筑的方形的泵站。
旁边矗立着高大的木质水车。
不过此刻水车处于非工作状态。
泵站外边连接着数条陶管与明渠结合而成的沟渠网。
它们就像是隐藏在皮下的血管那样延伸到远处的田间与地头。
“这是春夏灌溉的主力设施之一。”
罗德温声介绍道。
“利用河道落差驱动水车，然后将水提入高位蓄水池，再通过沟渠自流灌溉。”
“但现在附近的支流河道已经渐渐有了冰凌，而且水位也低，故而水车无法工作。”
“等到水流充沛的时候，我们还会用蒸汽水泵配合这里的水车泵站进行更全面的灌溉。”
“那冬季的灌溉如何保障？”
潘妮好奇地追问道。
即便是寒冷地区也有冬灌的传统，而且这在原住民中属于比较高端的技术。
看得出潘妮确实对农业有所了解。
寒冷地区冬季的刚性灌溉需求，主要是在土壤封冻前进行的灌溉。
如果当年遭遇干旱，甚至要额外补充一次少量的防旱灌溉。
冬灌能够缓冲地温的剧烈波动，还能起到防冻护苗、避免作物根系冻拔、防止土壤龟裂伤根的作用。
在雪期正式到来前都是冬灌的好时候。
同时，这么做也能为开春储水蓄墒，预防春旱的问题。
还能沉实土壤，进一步加速底肥的腐熟，并闷杀那些越冬的病虫。
不过水量和浇灌时段都有讲究，以地温在0℃以上时为宜，而且只要浇透20到30公分的耕层就行。
不需要像夏秋时节那样进行大水漫灌。
此时潘妮公主看到沟渠内并没有完全干涸，还有一层浅浅的水流在汩汩涌动，故而她才有此一问。
“冬灌就改用蒸汽水泵。”
罗德指向泵站后方，那里有烟囱和管道。
“在需要的时候，可以从支流和专门挖掘的深井中抽水，再通过埋设在地下的防冻管道输水。”
“那些管道外层裹了毛毡和木屑保温，连接着各处关键地块。”
“不过冬季作物整体需水量少。”
“目前看来，我的这些田地整体墒情都保持得不错。”
罗德说着就下马蹲下身，拨开田边一处浮土。
下面的土壤颜色深褐，捏在手中能感到适宜的潮气。
潘妮也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生疏地查看起土壤来。
她感受着指尖在泥土里的湿润感。
这整齐划一的田垄、精心设置的保温覆盖，还有缜密的水利布局，都让她深切感受到黑金城对土地执着的掌控与追求。
粗放的农业最大特点就是靠天吃饭。
但精耕则是一门精细的学科和艺术，每一季都要未雨绸缪地进行预见性经营。
她想起罗德面对初成玉米时的那份激昂愿景。
眼前的这片静谧田野，就是罗德的农业愿景在寒冬中的序曲。
“真是令人惊叹。”
“不同的时节，这里有着不同的魅力。”
她轻声赞叹道。
旋即抖去了手上的泥土，缓缓站起身来。
“在万物生长的季节，这里有着蓬勃的朝气。”
“而在万物蛰伏的时候，您和您的领民也没有让土地荒下来。”
“大家让土地为了下一个丰饶之年积蓄足够的力量。”
“哈哈，我说过的，农业是一切的根基。”
罗德笑眯眯地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举目四望，甚至还回望向远处在薄雾中隐现的工厂烟囱，不由得再次感慨道。
“有充足的粮食，人心才会更加稳定，而我们才有余力去做其他事。”
这话他其实在此前视察黑金之地时也曾说过。
此刻重温了一遍，结合冬季的田景，却让其中的含义变得更加具体了。
两人就这么并肩在田边走了一段，聊了些关于作物轮作、肥力维持的话题。
罗德没有引用太多农艺术语，转而用平实的语言解释豆科作物固氮、粪肥发酵以及轮作休耕的意义。
潘妮听得非常专注，时不时还会或认真或俏皮地举手提问。
午后，在用过餐之后罗德便送潘妮公主回到住处休息。
他自己则带着菲利普径直前往城郊的锻造工厂区域。
上午的视察侧重于农业和整体风貌。
而今天下午，他有一个较为明确的视察目标。
那就是检视最新的膛线加工车间。
高大的砖石厂房在前方连绵成片，蒸汽管道好似巨蟒一样在厂房之间架设着。
在设备集体增压的时候，少数的接缝处会发出低沉的嘶鸣并喷出少量的蒸汽。
这里的空气中完全充斥着煤炭燃烧、金属淬火还有切削液加热后的气味。
罗德轻车熟路地穿过铸造车间和锻压区域。
很快他就来到一座相对独立，守卫也要更严密的厂房前。
这里的门上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子。
【1号精密加工车间】
走进车间，这里的噪音反倒是要比外面小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且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还有颇具节奏的机械运转声。
车间内部宽敞明亮，高处开有玻璃天窗。
即便在冬日，日间室内的光线也足够充足。
地面是夯实后铺了细煤渣的地面，虽然没有经过水泥浇灌，但走起来同样很硬实。
煤渣地面和水泥硬化地面各有各的好处。
在这里有七八台大小不一的机床正沿着车间中线排列。
每台机床旁都有工匠专注地操作，另有学徒在一旁进行辅助或是学习。
车间管事的是个脸上带着一道灼痕的中年汉子，名叫哈斯。
他曾是原来黑滩镇铁匠工坊的老资格匠师。
在后续的进阶学习以及工坊改革后，他便脱颖而出了。
他因为心细手稳，被调来负责这精度要求比较高的膛线加工。
他午间就提前接到通知。
此时见到罗德老爷到来，便连忙小跑着迎上。
但没有贸然停止生产。
因为黑金城的老资历领民们都知道罗德的脾气。
罗德不在乎虚礼，尤其是在大家干活的时候。
只要把手头上的活儿干好，对罗德而言就胜过对他点头哈腰一百次了。
“老爷，您来了！”
罗德轻轻点头，目光已经看向那些正在工作当中的手动机床。
“带我看最新的技术进展，尤其是产能提升的部分吧。”
他不在这段时间里，阿什尔扛起了大旗。
【万物解构】绝对是个BUG级别的超强天赋。
可以说是工科类的鬼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