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后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而且,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泰瑞拉王国随时可能爆发内战,赛博斯王室家族的处境岌岌可危。”
“我们南境选择支持赛博斯,而东境支持尼贝尔和卡拉,这已经是水火不容的局面。赛博斯家族想要夺回【皇家骑士团】的指挥权来增加胜算,卡拉家族也在争,而尼贝尔家族则趁机把防务军团带到了东境,釜底抽薪。西南境那边又乱成一锅粥,一群来历不明的疯子正在屠杀那个公爵领内的所有人——不分领民、贵族还是其他什么,只要是活物都在那群疯子的杀戮名单,现在就连西南公爵都自顾不暇。而北境要抵御黑潮,根本没办法全力支援赛博斯家族。”
芬妮抬起头,目光如刀。
“现在的赢面,完全不在赛博斯家族这边。我们需要团结南境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需要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持绝对的稳定。而你,居然在这种时候,去挑衅辛迪.索德贝尔?去给南境制造不必要的混乱?”
“我……”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芬妮终于忍不住,厉声质问道,“阿里德,你是罗贝尔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兴衰。你这种鲁莽的行为,让我非常怀疑——你,真的有资格继承这个家族吗?”
这话说得极重。
阿里德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芬妮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冰冷:“回去好好反省。这几天,你不要再出现在任何社交场合,更不要去找海尔森.索德贝尔。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
阿里德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书房。
黑檀木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芬妮低沉的、带着疲惫的声音:
“阿里德,如果这一次我们赢了,那么未来的南境需要的不是一个自作聪明的继承人,而是一个能够审时度势、团结一切的领袖。因为当太阳花王朝复辟后,这个王朝必然会想方设法的集中权力,以杜绝再次出现卡拉王室家族、尼贝尔王室家族这样的情况发生。”
“所以未来在你接手家族的时候,到时候的情况必然是需要你去团结其他那些公爵家族,甚至确保自己的后方的追随者不会被人收买。”
“现在的你,还差得远。”
“甚至你连海尔森都比不上。”
阿里德的脚步顿了顿,但终究没有回头。
她沿着那条铺着红丝绒地毯的回廊向前走着,周围的油画上那些罗贝尔家族的先祖仿佛都在注视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失望,甚至是不屑。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芬妮的话: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你,真的有资格继承这个家族吗?”
阿里德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她不甘心。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罗贝尔家族的利益。她看中了海尔森的智慧,看中了索德贝尔家族的潜力,想要通过婚姻的方式将这些力量整合进罗贝尔家族。这难道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该做的事情吗?
但芬妮姑姑说得也没错。
她确实低估了辛迪对海尔森的重视,低估了索德贝尔家族的骄傲,更低估了这个决定可能在两大家族之间引发的裂痕。
阿里德停下脚步,站在回廊尽头那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前。窗外,庄园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我错了吗?”她低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冰冷的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冬夜特有的凛冽与无情。
……
而在庄园另一侧的客房里,海尔森正坐在壁炉旁,手中端着一杯热红酒,静静地看着火焰在木柴上跳跃。
伊西丝和伊利安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各异。
“所以,”伊西丝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嗤笑,“那位阿里德小姐,真的当面跟你说,让你入赘罗贝尔家族?”
海尔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一字不差。”
“她怎么敢?”伊利安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既是愤怒又是荒谬,“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哥,你可是索德贝尔家族未来的家主!她居然让你入赘?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伊利安,坐下。”
海尔森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伊利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地坐回了椅子上,但脸上的愤懑之色依然无法掩饰。
海尔森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索德贝尔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
这一点从辛迪堂姑开始教导自己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跟自己说了,她还问自己是否能够接受。
而他的回答也很清楚:可以。
所以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他是知道的。
阿里德说那句话的时候,他也是真的心动过。
但他知道。
那只是阿里德脑子一热所决定的。
芬妮.罗贝尔那个女人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在南境,没有任何一个大贵族敢和他们索德贝尔家族联姻,因为截至目前为止,所有与索德贝尔家族联姻的下场都是对方的家族被吞并,没有例外。
因此海尔森知道,罗贝尔家族会将阿里德提出联姻请求一事当作一个借口狠狠的教训阿里德,从而逼迫阿里德迅速成长。当然,他,或者说索德贝尔家族也会因此而获得一些补偿——那是教育阿里德成长的学费。
但是,这又何尝不是他拿来教育自己弟弟妹妹的案例呢?
“她的做法,其实才是真正的贵族做法。”
海尔森抿了一口红酒,目光深邃。
“罗贝尔家族是南境真正的霸主,阿里德想要为自己招募一个夫婿,这非常正常。她看中了我的智慧,看中了索德贝尔家族背后的潜力,想要通过婚姻的方式将这些力量整合进罗贝尔家族。这是一招很高明的棋。”
“高明?”伊西丝皱起眉头,“哥,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海尔森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神色认真,“你们想想,如果换一个家族,换一个继承人,阿里德的做法是不是非常完美?”
“一个血脉资质平庸但有些聪明的家族长子,突然得到南境霸主继承人的青睐,甚至有机会通过入赘一步登天,成为罗贝尔家族核心权力层的一员。这种事情,放在南境任何一个贵族家庭,都足以让当事人欣喜若狂。”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阿里德精明、聪慧,她知道如何用最少的代价,去瓦解一个潜力庞大的家族——将对方的继承人变成自己的附庸,从根本上扼杀那个家族未来独立发展的可能性。这是一招釜底抽薪,放在任何一个贵族传承里,都足以作为让后代子嗣学习和研究的经典案例。”
伊西丝和伊利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神色。
“只是,”海尔森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她挑错了对手。”
“索德贝尔家族太特殊了。”海尔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夜色中闪烁的灯火,“我们的崛起,是靠堂姑用那柄魔剑一剑一剑砍出来的。不是靠联姻,不是靠依附,而是靠血与火。阿里德没有亲眼见证过堂姑是如何走过来的,她只知道索德贝尔家族很强,但她不明白这种‘强’背后的代价。”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妹。
“就如你们总是听说了亚姆叔祖父当年有多么伟大,但你们没有实感,无法感同身受。因为你们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没有亲眼看到过亚姆叔祖父是如何在绝境中带领家族逐步走向成功的。”
“距离感,会消磨敬畏。”
伊西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阿里德也是一样。”海尔森继续说道,“她知道堂姑很强,知道索德贝尔家族不好惹,但她没有亲眼见过堂姑拔剑时的样子。所以她缺乏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她依然在用对待普通新兴贵族的方式对待我们。”
“但这并不意味着阿里德愚蠢。”海尔森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恰恰相反,她的精明和聪慧是不容置疑的。她知道如何剖析人性,知道如何利用婚姻这个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政治工具,知道如何用最优雅的方式去瓦解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而这里面最可怕的一点,你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什么?”伊西丝和伊利安急忙问道。
“她甚至不在意自己是一件‘商品’。”
伊西丝和伊利安的瞳孔猛然一缩。
是了。
联姻是阿里德提出来的,是她和海尔森两人,而不是罗贝尔家族的某位年轻女性。
她甚至不在意海尔森比她还大了好几岁!
“如果她面对的不是我们,她已经成功了。”
伊利安沉默了。
“所以,”伊西丝抬起头,看着海尔森,“哥,你觉得阿里德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非常可怕。”海尔森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的血脉资质极高,未来的潜力不容忽视。她的智慧、手腕、魄力,都是同龄人中最顶尖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她有着超越年龄的野心和决断力。今天她能在藏书馆这种公开场合亲口说出‘入赘’这种话,那就说明她根本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而这种魄力,不是谁都有的。”
他走回壁炉旁,重新坐下,拿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红酒:
“所以,你们要记住。不要因为这件事就轻视她,嘲笑她。她的做法没有错,只是时机不对,对象不对。如果有一天,她将这些智慧、手腕和魄力用在正确的方向上,她将成为南境最令人畏惧的领袖之一。”
伊西丝和伊利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震撼。
“哥,你总是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伊西丝低声说道。
“因为我是你们的哥哥。”海尔森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某种笃定,“我需要比你们看得更远,才能带着你们走得更稳。”
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将温暖的光洒满整个房间。
窗外的寒风依然在呼啸,但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却有一种名为“家族”的暖意,在无声地流淌。
海尔森的目光穿过火焰,仿佛看到了远方的白山领,看到了辛迪堂姑那张永远带着肃杀之气的脸。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堂姑,您的苦心,我都懂。”
“索德贝尔家族,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