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迪亲自护送着棺柩,一步步走下陵墓的石阶。
陵墓的第一层,存放着家族第一代和第二代成员的棺柩。
他们首先经过了位于正中的那间墓厅。
正前方那间墓室内,两座墓碑上分别刻着【亚恩.索德贝尔,一位伟大的父亲,一位受人敬仰的祖父,索德贝尔家族永恒的灯塔】以及【米娜.索德贝尔,一位好妻子,一位好母亲】。
那副属于亚恩的空棺前,还摆放着几束辛迪前些日子献上的、正在逐渐枯萎的鲜花。
墓厅左侧那间是属于亚森.索德贝尔的墓室。
右侧的两间墓室,分别属于亚姆和亚卡。
只不过亚卡的那间墓室里,如今仅有一块刻着【安妮.毕尔-索德贝尔,一位贤惠的妻子,亦是伟大的母亲、英明的领主】的墓碑。
在途径这间墓室时,亚卡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利亚姆和奥蕾莉雅赶忙用力扶住亚卡,他们的眼中同样闪烁着泪光。
辛迪轻轻的叹了口气,并未多说什么,而是和阿帕兹、卢尔特、阿里曼三人合力将棺柩抬向了正对面的那间墓室。
这里,是亚姆.索德贝尔的安息之地。
棺柩被缓缓地放在了亚姆的棺柩旁边,然后辛迪挥了挥手,负责送葬的护卫们和工匠们才默默地退出了墓室,只留下了索德贝尔家族的嫡系成员以及最核心的追随者。
墓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众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辛迪静静地站在两副棺柩前。
左边是她的父亲,右边是她的母亲。
二十多年前,她和母亲因为都在逃避父亲已经离去的现实,甚至曾长达六年里从未通过一封信——她们都试图用距离和忙碌来麻痹自己。
但今天。
在这个冰冷的地下世界里,一家人以这种最令人心碎的方式,终于“团聚”了。
辛迪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墓室内的众人。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亚卡、利亚姆、奥蕾莉雅、阿契斯,扫过海尔森和伊西丝、伊利安、阿萨斯、阿基德等第四代成员,最后落在了卢尔特、阿里曼和阿帕兹的身上。
作为索德贝尔家族的领袖,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开口。
“三十年前……”辛迪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在奥布玛城的一处废墟后院里,我的母亲曾为我的父亲主持过一场葬礼。那一天,阿帕兹阁下带着我们回到埋葬父亲尸首的地方,给了我们一个将他带回家的机会。”
阿帕兹听到这里,眼眶瞬间湿润了,她低下了头,默默地向辛迪行了一个骑士礼。
辛迪继续说道:“我永远记得那天母亲说的话。她说,父亲是她最挚爱的丈夫,是她此生永恒的灵魂伴侣。他说父亲是一位最完美的丈夫、父亲、儿子、哥哥以及骑士。”
“而今天,我站在这里,送别我的母亲。”
辛迪转过身,将手轻轻放在辛西娅冰冷的棺盖上,感受着那粗糙的石质纹理。
“很多人说,母亲在父亲死后的这些年里,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像一名冰冷的领主。但我知道,那只是她用来保护这个家族、保护我的铠甲。她把所有的悲伤都锁在了心底,用近乎残忍的方式压榨着自己的生命力,只为了能把白山领治理得更好,只为了不在这个时候拖我的后腿,把路替我铺好。”
辛迪的眼眶终于不可遏制地红了,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黑色的棺盖上,绽放出一朵水花。
“她曾经在祖父的墓前哭泣,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自己没办法给亲人们报仇,也没办法替父亲报仇。她觉得自己的那口气散了。”
辛迪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可是,她错了!”
辛迪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股属于高阶血脉者的强大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她没有失败,她也并非没用!”
“她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了在风雨飘摇中的白山领,她用自己的生命为我换来了成长的空间!她曾经对父亲说过,或许他们那一代人无法达到仇人的高度,但他们的孩子可以!”
“这是血仇!”辛迪咬着牙,声音如金石相击,震耳欲聋,“她未竟的复仇,由我来完成!她未走完的道路,由我来继续!索德贝尔家族的荣光,绝不会因为她的离去而黯淡,反而会因为她的牺牲,而燃烧得更加猛烈!”
墓室内的众人被辛迪的情绪所感染。卢尔特、阿里曼和阿帕兹,乃至辛迪麾下的所有追随者们齐刷刷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刃倒转,重重地刺在身前的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誓死效忠辛迪大人!誓死捍卫索德贝尔家族!”追随者们的怒吼声在陵墓中回荡。
海尔森也挺直了胸膛,带着身后的年轻一代,向着辛西娅的棺柩深深地弯下了腰。
正如他所说,如果没有先祖们替他们开拓的根基,就没有他们今天的日子。
所以他们势必要将这份家族的荣誉感与使命感,永远地传承下去。
亚卡看着锋芒毕露的辛迪。
然后,他的眼里突然有着泪水开始滑落。
因为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笨拙但坚定的大男孩亚姆,也看到了那个总是带着甜美微笑的辛西娅。
辛迪转回身。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温柔。
她看着并排摆放的两副棺柩,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石板,看到父亲和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里重新牵起的手。
她想起了母亲曾告诉过她,关于她和自己父亲相识时的故事。
那个夜晚,在经历了白森堡血腥夜的绝望后,两个失去亲人的年轻灵魂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
母亲说:“我会嫁给你,我将会是你最完美的妻子。”
父亲说:“我也将会是你最优秀的丈夫。”
他们用一生,践行了这个诺言。
“母亲,您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
辛迪轻声呢喃着,仿佛是在做最后的道别:“您已经做到了最好。您是一位最完美的妻子,也是一位最伟大的母亲。去见父亲吧,告诉他,他的执剑者,锋刃从未生锈!”
辛迪后退了两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工匠们走上前,推动着沉重的石制顶盖。
伴随着一阵隆隆的摩擦声,辛西娅的棺柩被彻底封死。
长明灯的光芒在石壁上跳跃,照亮了墓碑上刚刚镌刻上去的铭文。
【辛西娅.博尔-索德贝尔】
【一位用铁腕守护家族的领主,一位倾尽一切的母亲,一位践行了毕生诺言的完美妻子。】
辛迪带领着众人,缓缓走出了陵墓。
青铜的大门在众人的身后缓缓关闭,将生与死、喧嚣与宁静彻底隔绝。
当辛迪带领众人重新回到白山堡的主城建筑前时,冬日的阳光恰好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白山领苍茫的雪地上。
风停了。
辛迪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悲伤已经被她重新深埋进心底,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般不可撼动的决绝。
“我要回西风领了。”
面对辛迪的决定,不少人微微一愣。
“不再多休息几天吗?”亚卡开口问道。
“不了。”辛迪摇了摇头,“亚卡叔叔,您还是回到白山堡这边居住吧。”
亚卡愣了一下,但也是明白了辛迪的用意。
作为索德贝尔家族伊始地的象征,这里是不能没有索德贝尔家族的族人坐镇的。
但辛迪眼下显然并没有打算将白山领当作自己的直属领地,因此自然是需要一位索德贝尔家族的族人来此坐镇。而如今,在所有第二代成员仅剩亚卡一人的情况下,自然也就只有他能够胜任这个位置了。
“白山领,我会尽快将转让文书准备好。”奥蕾莉雅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上前对着辛迪说道。
“不急。”辛迪微微摇头,“现在丰饶伯爵领还不是由我说了算,所以这文书没必要现在就给我。”
奥蕾莉雅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她从小就跟在辛迪和利亚姆的身后,所以她比任何人——乃至自己的母亲莫妮卡侯爵,都要清楚辛迪有多么的恐怖。所以由始至终,她都从未有过与辛迪为敌的念头。但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的意识到,她虽然事事都在模仿辛迪,几乎将辛迪的本事、能力、态度等等都学了八九分相似,可她却也永远都无法成为辛迪。
因为,她永远都无法理解,辛迪这种信仰感和使命感的动力源泉到底是源自于什么。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尽快晋升六阶,然后杀了格罗姆。”辛迪神色平静的说道,“我曾对我母亲许诺过,我会向所有索德贝尔家族的血仇完成复仇仪式。如今,我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只剩下最后那一头狡诈残忍的恶狼了。”
海尔耶斯伸手轻拍了一下辛迪的肩膀,笑到:“那需要我等等你吗?”
辛迪却是突然笑了一下:“海斯叔叔,你可要小心别让我超过了。”
海尔耶斯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再说什么。
辛迪再度看了一眼众人,然后深吸一口气:“我走了。”
一旁的马夫将一匹战马牵到了辛迪面前。
然后下一刻,她翻身上马,轻喝一声,战马立即驰骋而出,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在她的身后,追随者们紧紧相随。
看着辛迪渐渐远去的背影,在场的人却都无比清楚的在这一瞬间达成了一个真正的共识。
那个属于亚姆.索德贝尔的时代,已经随着辛西娅.博尔-索德贝尔在睡梦的安详中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没有痛苦,也没有遗憾——或许也不是没有,只是受限于实力所迫,但辛西娅终究明白,她和亚姆的女儿迟早能够完成这场最终的复仇。
而属于辛迪.亚姆.索德贝尔,属于这个历经沧桑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血脉者家族的新传奇,也即将迎来宛若午时烈阳那最炽烈的时期——那是一头真正的、彻底的挣脱了所有束缚与枷锁的猛兽。
但索德贝尔家族的所有成员却是更加清楚。
这是一位即将向着最后血仇举起复仇之刃的执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