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尔格,市政厅二楼作战会议室,1940年6月2日,15:18 PM。
“铃——!!”
那部黑色的胶木电话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
在平时,这只是指挥部里最寻常不过的背景音,但整个会议室在这一瞬间安静得可怕,甚至连呼吸声都放缓了。
所有的目光——十几双布满血丝、带着焦虑与怀疑的眼睛——都死死地聚焦在那个正在震动的听筒上。
皮埃尔上校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一秒,那是下意识的迟疑。作为制定了无数防御计划的高级军官,他的理智告诉他:那个英国人的预测是荒谬的,公墓方向根本不可能有敌军活动,哪怕是小股敌军。
但作为一名渴望胜利的军人,他的直觉却在一个劲地尖叫:接起来!快接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地抓起了听筒。
“我是皮埃尔……讲。”
电话那头传来了第3反坦克连连长极度亢奋、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吼叫声,伴随着背景里尚未平息的爆炸余音。
皮埃尔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紧接着便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几秒钟内经历了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彻底空白的过程。
“收到……收到!明白!好……太好了!不要追击!重复,坚守原地,不要追击!”
“让工兵立刻封堵缺口!把剩下的穿甲弹都给我看好了,那是你们的命根子!”
皮埃尔放下电话。
他慢慢地转过身。
此时此刻,这位上校的脸上带着一种仿佛在大白天看见了鬼神、世界观被强行拆解重塑后的茫然与惊骇。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试图分泌出口水来润湿干涩的嗓子:
“将军……第3反坦克连的来电。”
让森少将猛地前倾身体,双手撑在地图桌边缘。
“结果如何?德国人真的来了?”
“不仅来了,而且……他们正好撞在了我们的炮口上。”
皮埃尔的声音有些飘忽:
“根据连长报告,就在五分钟前,也就是这位斯特林少校划出那个圈之后的十分钟,德军第86狙击兵团的一个加强连工兵炸开了公墓围墙。”
“但德国人的半履带车,正好撞在了我们早已预设好的四门25毫米反坦克炮面前。”
皮埃尔吞了一口口水:
“四辆半履带车在十秒内被全毁。多亏了提前准备,敌军先头部队在第一轮齐射中就伤亡过半,那个带队的德国指挥官也被我们干掉了。”
“连长在电话里最后说了一句……”
皮埃尔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他说:‘长官,如果再晚五分钟,或者炮位哪怕向左偏离五十米,我们就挡不住了。”
硬着头皮说完这句话,整个房间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这种死寂比刚才更加沉重。
如果说之前的沉默是因为怀疑,那么现在的沉默,则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所有参谋,包括让森少将,都像是在看一个来自高维度的怪物一样,看着那个坐在折叠椅上的英国少校。
亚瑟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喝干的空酒杯,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椅子的木质扶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大获全胜的狂喜,也没有被证实的得意。
仿佛刚才发生的这一切——数百人的生死、侧翼防线的存亡、德军精锐部队的覆灭——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他在品尝这杯劣质红酒时,顺手打死了一只飞过餐桌的苍蝇。
这就是所谓“名将”的特权吗?
不,当然不是。
在场的法国军官们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要知道,坐在他们面前的,仅仅是一个少校。
这个军衔在编制庞大、等级森严的第12摩托化步兵师指挥部里,可以算得上指挥官里的中流砥柱,但绝对不是什么高级军官。
如果放眼整个拥有几十万人的英法远征军,这种校级军官更是像敦刻尔克海滩上的鹅卵石一样廉价,德国人的斯图卡一炸就能死一堆。
至于“亚瑟·斯特林”?
没错,这个姓氏听起来确实挺唬人的。但如果抛开这个显赫的姓氏,谁知道他是谁?
在今天之前,在欧洲那本厚厚的军事名人录里,根本查无此人。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籍籍无名的无名之辈。
名将哪怕是天才,也需要侦察,也需要情报,也需要用无数士兵的生命去试探敌人的火力点。
但就是这样一个拿着放大镜都找不到的无名之辈……
他隔着上公里的距离,在没有任何侦察报告的情况下,就像是坐在云端之上,看着德国人像提线木偶一样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一步步走进死地。
这种能力,已经超出了“战术素养”的范畴。
在这些深受天主教影响的法国人眼里,这近乎于神迹——或者是妖术。
“这……这怎么可能?”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询问,“您是怎么知道他们会走公墓的?那里明明是防御盲区,而且我们的监听网络根本没有……”
“你也说了,那是盲区。”
亚瑟打住了他。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更不需要解释RTS系统的存在,不需要,也不屑。
在这些视网膜被“战争迷雾”死死蒙蔽的凡人眼中,那种RTS系统赋予的全知全能视角,完全可以被浪漫化地误读为一种百年一遇的军事天才,或者是某种近乎野兽般的、对战场气息的敏锐嗅觉。
这就足够了。
亚瑟并不在乎他们如何脑补这背后的原理,他只需要利用这种误解,从这群惊魂未定的军官身上榨取出此时此刻最宝贵的东西——
对自己绝对的权威和信服。
“别急着庆祝,先生们。”
亚瑟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重新走回到那张巨大的地图桌前。
随着他的动作,刚才还对他心存疑虑、甚至想要和他争辩的法军参谋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这是一种动物性的本能臣服。在战场上,谁能带来胜利,谁就是真正的阿尔法狼。
“这只是开胃菜。”
“费迪南德·沙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对面那个只会像发情的公羊一样用脑门撞墙的指挥官是叫这个名字吧?我以前在战术学院研究过他的案例。”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典型的、固执的普鲁士容克贵族。他在公墓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对于这种人来说,承认战术失败比杀了他还难受。所以,这一刻他一定会恼羞成怒。”
当然,这纯粹扯淡。
亚瑟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研究每一个德国装甲师师长喜欢穿什么颜色的内裤,或者有什么性格缺陷?
他之所以吹牛吹得如此清新脱俗、如此确凿无疑,完全是因为RTS地图上数据正像瀑布一样疯狂刷新。
那些代表德军的红色光点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公墓方向的红色箭头已经彻底消散,变成了代表溃败的灰色。但在更后方,大片密集的红色斑块正在向北侧快速移动。那是重装备调动的特征。
【系统警报:敌方战术意图变更】
【监测到高威胁信号:105mm leFH 18轻型榴弹炮阵地 x3】
【部署位置:北侧运河堤岸后方(反斜面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