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德军最高统帅部的回电抵达了俾斯麦号的密码室。
接收天线捕捉到了来自本土“歌利亚”超大功率长波发射台的信号频段。
这段指令甚至没有经过常规的海军作战处参谋部评估与审核，发报抬头直接使用了元首大本营识别码。
换句话说，这就是小胡子本人的意志。
译码员在完成恩尼格玛机的解密转换后，看着纸带上打印出的第一行署名，立刻按下了通往指挥塔的内部警报器。
那是由海军总司令雷德尔元帅直接签名的文件，电文开头明确标注了这是转述来自小胡子的原话。
为了节省时间，通讯官没有选择攀爬垂直舷梯。
他将译出的明文卷起，装入黄铜密封筒，直接塞进了通往舰桥的气动传送管道。
伴随着一阵嘶嘶声，黄铜筒在管网中高速穿梭，数秒后便落入了接收托盘内。
通讯官向舰桥确认文件送达时，林德曼正在核对轮机舱传来的辅助柴油发电机组油料消耗报表。
他放下手中的报表，走到接收端取出黄铜筒，旋开盖子抽出那份电文。
只看了一眼，双手的手指便下意识地收紧。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电文内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通篇内容无不充斥着大本营那种战略豪赌的强硬逻辑。
柏林最高统帅部的算盘打得很简单，却完全忽视了一线指挥官所面临的客观海况与火力劣势。
电文首先重申了水面舰队在此次突围行动中付出的高昂成本：格奈森瑙号战沉，沙恩霍斯特号在干船坞内面临长达半年的大修。
统帅部，或者说小胡子认为，耗费了两艘主力战舰的惨痛代价，才勉强撕开皇家海军的封锁网，将这艘五万吨级的帝国水面大杀器送入大洋，换取了目前在大西洋上的破交主动权。
这笔昂贵的工业与军事投入，必须立刻得到变现。
相较大西洋，小胡子显然更关心地中海与北非的黄沙。
雷德尔在电文中明确指出，北非战局已经到达了关键时刻。
隆美尔的装甲师虽然夺取了托布鲁克废墟，但由于补给线过长，其锋芒已经被挡在马特鲁防线之外。
根据汇总的数据，A.S-109船队舱腹内至少装载着超过三百辆坦克和一百门火炮，如果这批货物抵达亚历山大港，那对于非洲军团是毁灭性的。
在小胡子看来，用一艘战列舰的存亡去换取北非战局的胜利，是一笔绝对划算的买卖。
而在指令的最后是对林德曼或者说帝国海军毫不掩饰的威胁：不计一切代价摧毁A.S-109船队，阻止这批装备运抵北非。
小胡子严厉警告前线指挥官，不要用敌我火力对比和战术风险来作为避战的借口。
如果舰队选择规避交战以保存实力，大本营将判定大型水面舰艇在目前的战争格局中彻底失去战略价值。
后续将彻底切断水面舰队所有的重油配给，所有驻扎在港口的大型水面舰艇将被解除武装，海军官兵将被全数抽调编入陆军步兵师，舰上装备的大口径舰炮将被逐一拆卸，运往大西洋壁垒充当固定岸防炮使用。
面对这份带有政治决绝性质的最后通牒，林德曼将电文对折，平放在海图桌上。
他叹了口气。
战术的合理性在此刻不得不让位于最高统帅的强硬意志。
作为军人，他丧失了继续避战的理由和合法性，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避而不战，当俾斯麦号靠岸的那一刻，等待他和手下水手们的将是希姆莱和他的那群手下。
他收起了用来测算规避航线和安全隐蔽区域的平行尺，拿起红色的战术铅笔，在A.S-109船队预估的航线上画下了一个代表交战的醒目叉号。
转过身，林德曼向舰桥内的所有高级军官通报了这条拦截命令。
随后，他走到传令台前，对站在一旁的航海长点了点头。
“我们不躲了。”
“左满舵，航向210。目标A.S-109船队。”林德曼的语速平稳，下达着一系列接敌准备口令，“通知欧根亲王号，编队转向，准备执行高强度反水面截击。全舰拉响战斗警报，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关闭所有非必要水密门，损管小队就位。弹药库开启，扬弹机通电。”
刺耳的战斗警报声瞬间响彻这艘庞大舰体的每一个舱室。
红色的战备指示灯交替闪烁。
两千多名舰员在狭窄的通道内快速穿梭，奔赴各自的战位。
厚重的装甲舱门被依次关闭并锁死，整艘战舰被分割成数百个独立的水密隔舱。
“接通轮机舱内部通讯。“林德曼拿起了直通水线以下动力舱的黄铜送话器，“机电长，解除锅炉的巡航安全限制，进行强制加压。三十分钟内，将航速提升至二十五节。“
听筒里很快传来机电长略显犹豫的声音：“长官，这艘战舰的高压瓦格纳锅炉尚未完成全功率工况下的长时运行测试。强制加压超过设计基准值百分之十五以上，锅炉管路的法兰接头可能会...“
“我知道。“林德曼打断了他，“减速齿轮箱的异常嗡鸣我听得很清楚。“
那头沉默了两秒。
“长官，这是一艘新战舰。“机电长还想再坚持，“如果我们一下子把动力系统逼到极限，即便这次没有出故障，累积的问题也会在下一次全速运转时要了我们的命。齿轮箱不是炮管，打几发就冷却了。磨损是不可逆的。我建议维持当前航速，用时间换...“
“机电长。“林德曼再次将其打断，声音很平稳，“如果今天我们活着回去了，你想怎么修这艘船，我给你签字。齿轮箱拆了换新的都行。但前提是我们得活着回去。“
送话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吸。
“这艘战舰和全体官兵的命，比齿轮箱值钱。“林德曼补充了一句，“执行命令。“
“……是，长官。解除巡航安全限制，强制加压。三十分钟内跑到二十五节。“
林德曼将黄铜听筒放回卡座，转身走向舰桥前方的防弹玻璃窗。
几秒钟后，舰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持续增强的轰鸣。
舰桥地板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随后逐渐加强。那是螺旋桨在高转速下切割海水产生的共振，沿着推进轴传遍整个舰体。
倾斜角指示器上的指针开始在正负三度之间摆动。
舰艏劈开涌浪的力度明显增大了，白色的浪花从防浪板两侧翻卷而起，撞击在前主炮塔的装甲外壳上，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航海长盯着速度表，高声汇报：“当前航速十七节……十八节……十九节。锅炉压力正在爬升，右侧轮机输出功率已达到巡航基准值的百分之一百一十。“
林德曼没有回应。
他看着窗外加速后退的灰色海面，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俾斯麦号正在用自己未经验证的动力系统，赌一个活着回去的机会。
水线以下。
三个庞大动力舱室和六个锅炉舱进入了最高负荷运转状态。
原本为了节省燃料而处于保温停机状态的锅炉被相继点燃。
十二台高压瓦格纳锅炉内部的燃烧工况被推向极限。
司炉工们手动调宽了重油喷嘴的阀门，高压燃油泵将黏稠的重油加压后，通过雾化喷头以极高的流速喷入宽大的燃烧室。
雾化的燃料与鼓风机送入的高压空气混合，引燃后爆发出剧烈的热量。
燃烧室内的温度直线上升，呈现出刺眼的白炽色。锅炉内部密集的合金水管管网中，高纯度的蒸馏水被迅速加热。热能打破了液态水的分子键，使其迅速膨胀并汽化。产生的过热蒸汽没有释放途径，只能顺着粗壮的金属管道管道汹涌向前，冲向汽轮机组。
主控面板上的压力表指针稳步攀升，迅速越过了五十个大气压的警戒刻度。
所有的保温管道都在巨大的内部应力下发出轻微的颤动。
蒸汽分配阀门被彻底敞开。
三部庞大的布洛姆-福斯蒸汽轮机开始疯狂吞咽这些高压蒸汽。带有极高热能与动能的蒸汽流狠狠撞击在汽轮机的高压、中压以及低压叶片组上。
成千上万片精密的合金叶片在蒸汽的持续冲击下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向外输出高达十三万八千匹的澎湃轴马力。
如此巨大的转速无法直接驱动螺旋桨。
动力随后被导入巨大的减速齿轮箱。经过精密咬合的重型齿轮组发出低沉的轰鸣，将汽轮机的高转速转化为高扭矩，随后将动力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底部三根长达数十米的尾轴。
巨大的推力轴承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摩擦与向前推力，冷却系统全功率运转，试图带走不断升高的轴承温度。
舰艉下方，三台直径四点七米的巨大青铜螺旋桨在冰冷的海水中高速搅动，切碎了洋流，翻起大片白色的尾流。
五万吨的钢铁巨兽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宽阔的弧线，彻底改变了航向，朝着预定遭遇的拦截坐标全速扑去。
1941年1月19日4：00。
A.S-109护航编队外围，负责预警警戒哨位的皇家海军萨福克号重型巡洋舰。
这艘一万吨级的郡级巡洋舰正以十八节的巡航速度在漆黑的海面上切开波浪，舰体随着涌浪产生轻微的纵向颠簸。
舰桥后方的封闭式探测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仪器面板上的指示灯在交替闪烁。
一等兵威廉姆斯戴着厚重的隔音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这台斯特林重工S-7B型对海搜索雷达的绿色阴极射线管示波器。
这台设备是大约一个月前才从威廉港的斯特林重工驻海军技术代表手中完成安装调试的。
作为帝国海军最新列装的远程对海搜索雷达，S-7B型采用了斯特林重工自研的新型水冷磁控管，峰值发射功率较上一代产品提升了百分之四十，理论对海探测距离达到四十海里。
磁控管预热完毕，冷却水泵在狭窄的金属舱壁间有节奏地回荡。
主桅杆顶端，斯特林重工设计的新型宽带八木天线阵列正在电机驱动下匀速旋转。
这套天线比传统型号轻了将近百分之三十，但增益反而提高了两分贝。斯特林重工的工程师在振子排列方式和反射器几何构型上做了大量优化，用更紧凑的物理尺寸实现了更远的探测距离。
伴随着扫描线的每一次运动，荧光屏的底噪上开始出现微弱的起伏。
威廉姆斯转动焦距旋钮，让扫描线更加锐利，同时紧盯着外圈的距离刻度。
凌晨四时零五分，屏幕边缘最外圈的距离刻度线上，突然跳出了一个异常庞大的尖峰回波斑点。
四十海里。
正好是S-7B型雷达的最大有效探测距离边界。
这意味着目标刚刚进入这台雷达的覆盖范围，再晚几分钟被发现，对方就能继续缩短距离而不被察觉。
紧接着，在第一次扫描周期的末尾，那个大斑点的右下方，又出现了一个体积较小的次级回波。
威廉姆斯没有立刻大声报告。
按照防空与反水面探测标准操作规程，他需要排除海面涌浪杂波或者游离电离层折射造成的假信号干扰。
他伸手握住面板上的增益调节旋钮，将其向左轻微旋转了两个刻度，降低了接收器的敏感度，过滤掉那些散乱的环境回波。
随后，他紧紧盯着距离刻度盘，连续观察了三个完整的扫描周期。
每一次天线扫过该方位，这两个回波斑点都会准时在阴极射线管的荧光涂层上亮起，并且位置发生了规律的微小前移。
回波的反射强度极高，边缘清晰，这绝不是鲸鱼群体或者异常海浪能产生的反射面积。
“发现不明接触。“威廉姆斯盯着屏幕，大声汇报，“距离四万码，约四十海里。目标方位零四五。回波特征显示为大型水面舰艇两艘。非潜艇上浮状态。“
值班的探测长快步走到操作台前。
他接管了后续的标绘工作，拿起一根记号笔，在透明的标图板上精准地标下了目标当前的位置。
两分钟后，当扫描线再次扫过该区域，他在新的位置点下了第二个点。
接着，他拿起制图角尺和分规，测量了这两个点之间的图上距离，并结合时间差进行了心算。
一旁的辅助操作员同步将这些原始方位数据报送给了下层的火控计算机室，进行初步的射击诸元解算以备不时之需。
“目标航速二十六节。航向正南。“探测长确认了运算结果。
这彻底排除了中立国商船或者迷航护航舰只的可能。
常规商船的动力系统根本达不到二十六节的高速运行状态，且保持着如此严密的编队队形。
他立刻抓起直通舰桥的内部声力电话，用力摇动了呼叫手柄，“舰长，这里是探测室。确认发现敌方重型水面编队。距离四十海里，正高速向我方侧翼逼近。方位保持不变，距离正在持续缩短。“
萨福克号的舰桥内，埃利斯中校接过电话。
他看了一眼航海罗盘，目标所处的零四五方位，正处于护航舰队的边缘。
A.S-109船队的核心自然是那二十五艘万吨级运输船，排成六列纵队，占据着编队中央大约五海里宽、八海里长的区域。
这些商船的航速最高只有十二节，一旦遭遇水面舰艇突袭，根本无力规避，只能依靠外围的护卫力量提供保护。
驱逐舰编队构成了第一道防线。
八艘部族级驱逐舰以船队为中心，在外围十五海里半径上拉出了一道松散的弧形反潜警戒圈。
但驱逐舰的任务主要是反潜，它们分散在广阔的海域中执行声呐巡逻，彼此之间的间距超过三海里。
面对一艘五万吨级的战列舰，驱逐舰的四点七英寸主炮连挠痒痒都算不上，顶多上前发射几发鱼雷进行骚扰性攻击，根本无法阻止俾斯麦号突破警戒线。
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位于萨福克号右舷十海里外，正迎风航行以便舰载机起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