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随着数百辆早期型坦克在戈壁上被摧毁或遗弃,界面上大量代表装甲车辆的兵科图标处于彻底熄灭状态。
状态栏下方空空如也。
这片距离司令部十五公里外的休整区,完全脱离了蒙哥马利在沿海公路建立的秩序。
这些装甲兵甚至没有受到那位新任司令官【铁腕整顿】的全局士气增益。
失去重型装备的履带兵种,在丧失装甲防护与机动突击优势后,心理防线的崩塌速度远超那些习惯了堑壕作战的常规步兵。
营区边缘也没有任何沙袋构筑的防空阵位。
几挺维克斯重机枪的防盾上搭满了散发着汗臭的沙色作训服,供弹导槽内部积满了未清理的石英砂砾。
这些水冷机枪的水冷套筒干瘪变形,连接冷凝罐的橡胶软管早已被割断,士兵们将它们抽走去修补卡车的漏油管路了。
甚至连对空观测的人都没有。
只要斯图卡编队发现了这里,挂载的二百五十甚至五百磅高爆炸弹就能在三分钟内将整个休整区转化为火海。
在亚瑟看来,这里和战俘营没什么两样。
车辆并没有停在挂着师部旗帜的指挥帐篷前。
透过观察窗,亚瑟看着指挥帐篷周围停放的几辆福特V8勤务车。
帐篷外没有任何传递坐标指令的传令兵进出,天线桅杆也未升起。
第七装甲师的名义指挥系统依然存在,但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基层火力单元的实时调配权限。
在这个节点,前往师部对接那些佩戴着高级军衔、只会撰写战损撤退报告的前任师长的旧参谋班底,没有任何价值。
在这种局面下,甚至连那些战损报告都可能是假的。
花名册上的总人数,仅仅用于向开罗统帅部申请更多配额的罐头与饮用水。那些参谋长和团长们,正忙于推诿底盘损毁的责任,根本无法提供真实的阵地防御火力配置情况。
亚瑟敲了敲驾驶室的钢制隔板。
指令下达,驾驶员方向盘向左打满,直接切入营地后方的物资囤积区。
AEC指挥车庞大的金属车身越过那些瘫坐的人群,毫无阻碍地向后方区域突进。
在建制瓦解的军队中,后勤中枢的运作状态,永远是验证军法底线的试金石。
第七装甲师后勤中枢。
三辆载重量标定为三吨的贝德福德OY型运输车停在沙丘背风坡。
这几台搭载着三点五升排量、七十二马力顶置气门直列六缸水冷汽油机的载具,正处于怠速运转状态。
车厢尾板已经完全放下,两根承重钢锁被拉伸得笔直。
十几名满身油污、连绑腿都已散开的基层人员正排成纵队,踏着充当跳板的沙袋,将成箱的军需品搬入车斗。
由于后桥的载荷急剧增加,卡车底盘采用的半椭圆形多片钢板弹簧被强制压平,金属片之间发出了沉闷的摩擦挤压音。7.50-20规格的越野宽基轮胎侧壁在超标的重力下向外严重鼓胀,橡胶层表面出现了明显的形变驻波,触地面积的扩大直接宣告单车承载量已经突破了出厂标定的七十一英担上限。
亚瑟坐在装甲指挥车内,视线透过防弹玻璃的观察缝,辨认着那些木箱与铁罐上的军需喷码涂装。
他察觉到了反常。
最底层铺设的,是陆军制式的四加仑装薄皮油罐。
这种被称为“Flimsies”的容器由于接缝处采用劣质锡焊工艺,在沙漠高温和越野颠簸下的漏油率极高。
但底盘上正在堆叠的,却并非配发给普通连队的标准规格,罐体表面印有醒目的红色十字加强筋与高辛烷值喷码,这是专属于皇家空军飓风战斗机与重装甲集群使用的一百号航空燃油。
在燃油层上方,堆叠着防潮油纸严密包裹的M&V标准野战口粮。
最靠近驾驶室的隐蔽位置,则塞满了墨绿色涂装的防水铁盒。
那些铁盒上印着红十字标志与医疗统管处编号,内部封装的是高纯度磺胺吡啶粉末与次氯酸钙净水药片。
在缺乏抗生素且水质恶劣的北非交战区,能够抑制伤口大面积感染的磺胺粉末,其价值在黑市上甚至比黄金还高。
车门推开。
军靴踏上干瘪的石英沙粒,发出轻微且连续的碎裂声。
让娜紧随其后,手中翻开夹在铝合金写字板上的战区调度日志。
她没有去查看常规的后勤通报,直接将十九型大功率车载电台的接收频段切入第八集团军最高统帅部的加密后勤链路,快速核对了一遍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物资调拨记录。
“四十八小时内,通讯频段内未下发任何向大后方转移给养的指令。”让娜合上深色封皮的文件夹,语速平稳地输出核查结果,“集团军方面驳回了第七装甲师所有非战斗移动审批。这批包含航空燃油与医用磺胺的囤积品,属于该驻地所有士兵维持基础体能与战地救护的最后配额。”
亚瑟大步走向装载区,赖德和让娜对视了一眼,紧跟其后,直接切断了搬运队列的前进路线。
紧接着,两名冷溪近卫团老兵的站位卡死了卡车驾驶室的两侧车门盲区。
亚瑟看了一眼站在卡车旁督工的三名军官。
两名少校,一名上尉。
他们的卡其布衬衫领口上,分别佩戴着第八集团军后勤兵团以及第七装甲师参谋部的金属徽记。
领口的风纪扣敞开着,武装带上挂着满载黄铜子弹的左轮手枪皮套。
“停止装载作业。”亚瑟声线平稳,没有任何音量上的拔高,但语气中根本没有商量的意味,“出示高价值军需品跨区转移的集团军司令签字手令。”
带头少校转过身。
他打量着这张年轻的面孔以及肩章上那对交叉的剑与权杖将星,勉强抬起右臂,手掌贴近帽檐,行了一个极度敷衍的军礼。
军中老人的傲慢与对空降上级的本能排斥,毫无掩饰地暴露在微小的肢体偏转动作中。
在他看来,这就是个伦敦派来镀金的花花公子。
“将军阁下,第七师的战损率已经突破百分之九十,部队完全丧失了装甲编队所需的突击能力。”少校抛出了一套符合陆军撤退条令的防御性说辞,试图用官僚体系的合规性来掩盖这批物资转移的本质,“德国人的装甲先锋随时可能攻击这片无设防营地。”
“为了保存帝国宝贵的物资,避免这批高价值补给品毫无意义地落入敌方前锋的履带之下,后勤处决定启动紧急预案,执行跨战区战术转移。车队将直接越过港口,把这些载荷运往开罗防区,交由中东战区总调度中心进行重新分配与入库核算。”
这套狗屁说辞亚瑟完全不信。
“我二十分钟前,刚从亚历山大港的第八集团军司令部走出来。”亚瑟扫过那些装满盘尼西林与航空燃油的木箱,“让娜,接通车载电台,向蒙哥马利将军的副官询问。我需要核实这份越过师部、直接将我们的给养运往开罗的物资调拨清单。”
情报官立刻转身,手掌已经握住了通讯器的话筒,另一只手准备调整高频旋钮。
少校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彻底卡在喉咙里。
他没想到新任师长会这么快抵达前线,更没想到会被对方抓了个现行。
他很清楚,开罗统帅部根本没有下发过任何跨区转移电文。
一旦那部车载电台完成确认,这起所谓的后勤转运行为,就会立刻被宪兵队定性为战时卷款叛逃。
“开罗只是一个幌子。”亚瑟的声音完全冷了下来,“你们打算带着这批硬通货,补充完越野燃料后,直接穿过苏伊士运河的军用浮桥,横穿西奈半岛,逃往巴勒斯坦的非交战区。”
“这批医用磺胺和高辛烷值汽油,足够你们在大马士革或耶路撒冷的黑市上,换取下半辈子的庄园地契与海外账户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