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握着更多机械化突击力量的德国人,绝不会把宝贵的战车底盘消耗在强攻公路防线上。
他们一定还会从内陆绕行,去攻击第八集团军的后勤线。
履带碾压着港口布满碎石的路面,装甲指挥车向着第八集团军的临时指挥所全速前进。
他要赶在第七装甲师的运输船团抵达前,敲定战区接下来的部署。
二十分钟后。
第八集团军司令部设立在一座坚固的混凝土建筑内。
亚瑟推开大门。
这里已经没有了奥康纳和韦维尔管理时候的酒杯碰撞的声音,有的只是十几台电报机的轰鸣。
负责各个防区联络的通讯参谋在走廊里来回穿梭,将一沓沓最新的战损报告放在办公桌上。
打字机厚重的敲击声和发报机急促的滴答声混杂在一起。
亚瑟一眼就看到了正主。
蒙哥马利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双手背在身后,盯着那些残破的防线。
奥金莱克作为战区总司令,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伤亡清单,眉头紧锁。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个像样的招呼都没打。
战术分歧在亚瑟站到沙盘前的那一刻直接爆发。
蒙哥马利抬起头,扫了一眼这位刚刚跨进大门的少将,手中推演杆的动作并未停止。
他将代表第九澳大利亚步兵师的棋子,向后方重重地拨动了二十公里,将其死死卡在亚历山大港外围的环形防御圈内。
紧接着,他又将几个炮兵旅的标志全部收缩到了步兵阵地的正后方。
蒙哥马利用推演杆指着马特鲁防线,重申他上任以来就确立的死命令。
“所有部队必须继续向东收缩,依托现有战壕深挖阵地,布置反坦克雷场。”这位中将的声音毫无起伏,他转头看向统帅部的军需主管,抛出一连串后勤勒索。
“我要在马特鲁到亚历山大之间,构筑三道互为犄角的炮兵阵地。每个阵地必须囤积至少五百发二十五磅榴弹炮底火。防线正前方的雷场,每一百码的正面必须埋设两百颗反坦克地雷。”
“在亚历山大港内没有积累到三倍于隆美尔的二十五磅炮弹储备、没有确保后勤补给线绝对安全之前,我拒绝签署任何出击的指令,包括步兵和装甲部队必须死守等待援军。”
“我们要用炮兵阵地,去消耗德国人的锐气。他们拉长了补给线,只要我们守住这里,沙漠自然会替我们解决隆美尔。”
这就是蒙哥马利的战术理念。
他要求每一门火炮、每一个步兵营都必须卡在预定的火力网格内,依靠绝对的堑壕深度和弹药吨位去堆死敌人的机动部队。
这种战术绝对稳妥,却也完全丧失了主动权。
它意味着将战场的节奏完全交给了敌人,任由德国装甲兵在防线外围自由穿插。
如果按照这个固守剧本打下去,大英帝国的装甲师将彻底沦为一群守卫雷场的固定炮台。
亚瑟听完,直接走到沙盘前。
他没有去反驳步炮协同的合理性。
在溃军重组阶段,蒙哥马利确实适合构筑那道不可逾越的底线。
他们必须守住亚历山大港,而守住亚历山大港的前提是守住托布鲁克。
那些被打散建制的溃兵需要带刺的铁丝网和连片的地雷来重建防御自信,需要每天准时送达的罐头和淡水来恢复体力。
在这个时间点上来看,蒙哥马利做的没错。
但他绝不会让自己的装甲兵陪着步兵一起蹲在战壕里等待挨打。
那不是他性格。
亚瑟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他越过蒙哥马利的推演杆,在隆美尔过度延伸的补给线侧翼,重重地画了一个切入的箭头。
这个箭头完全脱离了第八集团军的主防线,像一把尖刀直接扎进了南部那片缺乏水源的深沙区。
“如果我们一直躲在雷场后面,隆美尔就会肆无忌惮地把重炮推到我们的阵地前沿,把我们的掩体一个个敲碎。”亚瑟直视着这两位军衔高于自己的长官,抛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们有火炮,德国人同样也有,同时他们可以从任意方向发起进攻。”
他拿起旁边的一份侦察报告,拍在沙盘边缘。
“隆美尔不是傻子,相反,他是个高手。他绝对不会停留在原地等待我们的炮弹攒够。”
“他的第五轻装师会在正面发起佯攻,而真正的杀手锏第十五装甲师和第二十一装甲师一定会向南迂回,绕开你们精心布置的反坦克地雷,从沙漠深处直接切断我们的侧后方。”
“固守防线等同于坐以待毙。从法国到这里,德国人的战术核心一直没变,那就是高速机动穿插,但这恰恰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中将说得对,内燃机的运转需要海量的燃料支撑。他们的补给车队目前只能依靠那条简陋的沿海公路,将油料从的黎波里港运送过来。这条生命线被拉长到了数百公里,这是我们的机会,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效仿德国人。”
亚瑟的铅笔尖在地图的南部网格上快速划出两道交叉线。
这两道横穿沙漠腹地的锋利线条,直接打破了统帅部原本的战术推演。
“等等,第十五装甲师和第二十一装甲师?”
奥金莱克与蒙哥马利的注意力第一时间放在了亚瑟口中突然爆出的那两个装甲番号上。
在开罗统帅部几个小时前刚刚汇总的战情简报里,敌军序列仅仅标注着十五万缺乏战斗能力的意大利军队,外加一个由轮式装甲车和二号三号战车拼凑起来的第五轻装师。
正是基于这份情报,蒙哥马利囤积二十五磅榴弹炮、深挖反坦克壕沟的静态防御策略没有任何问题。
那些意大利步兵现在完全依赖徒步或者骡马进行机动,他们甚至不愿意涉足缺少水源和硬质路面的内陆沙海,只能老老实实地沿着沿海公路推进。
而之前打垮他们的第五轻装师,满打满算也就那一百来辆坦克。
只要打掉一半,德国人的突击力量就会直线下降。
而根据之前的前线情报,德国人的第五轻装师确实是出现在了正面。
蒙哥马利只要在公路上筑起一堵由地雷和炮弹构成的钢铁城墙,就能把隆美尔的攻势彻底放血。
但亚瑟的情报更新更快。
凭借自己和海军部与空军部的关系,他优先抄收了布莱切利园的破译级战报,比在场的所有将领更早摸清了德国人的真实底牌。
亚瑟将那份带有让娜笔迹的电文直接甩在沙盘中央。
当看清电文上的内容后,蒙哥马利的眼角肌肉猛地一紧,但他什么也没说,沉默了。
整整两个满血的主力装甲师。
如果这份情报是真的,那么在公路正面发起战术佯攻的,将是先期抵达的第五轻装师与第五装甲团。
他们会利用大量高机动轮式装甲车与轻型的二号三号战车,配合炮兵,将第八集团军的防御重心死死钉在正面防线上,迫使第八集团军无法抽调兵力。
而真正用于内陆沙海迂回的,是第十五装甲师与第二十一装甲师。
这两个满血装甲师各自下辖一个齐装满员的重装团。
这意味着在防线侧后方,将直接压上来至少一百五十辆装备七十五毫米火炮的四号战车,以及一百五十辆换装了长身管火炮的三号战车。
超过300辆坦克的钢铁洪流。
它们的加入彻底改变了战场的吨位天平。
要知道,隆美尔连二号坦克都敢开进沙漠里,就更不要说拥有加宽履带的四号坦克了,它们的到来赋予了德国装甲部队在恶劣沙丘地形下持续突击的资本。
隆美尔完全可以分兵,以纯装甲集群的形态,从几百公里外的南部无人区再次完成超大范围的战略迂回。
一旦他们绕过雷场,第八集团军的炮兵阵地将形同虚设。
蒙哥马利的防御计划,也将彻底泡汤。
“等船团靠岸,我的第七装甲师绝不会躲在步兵的铁丝网后面充当固定火力点。隆美尔的两个师正在沙漠里疯狂烧油,我们必须在德国人发起攻击前让他们停下来。”
面对德国人的穿插,唯有同样高速穿插,才能抵消敌人的绕后威胁。
亚瑟将铅笔扔在沙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压过了室内的电报声。
“阁下,你负责用步炮阵地守住亚历山大港的最后防线,确保正面的德国人无法跨过这道堑壕。”他理所当然地划分了战区任务,直接向第八集团军的最高长官摊牌,“而我,会带着第七装甲师的坦克,同样穿插进沙漠腹地,去打断隆美尔的履带。”
蒙哥马利皱起眉头。
这位习惯于掌控战区内每一发子弹去向的统帅,对于这种游离于体系之外的战术构想充满了本能的排斥。
虽然他觉得面对德国人的分兵,己方也确实应该分兵才对,但他还想再争辩两句。
“少将,你忽略了装甲车辆的战损因素。”蒙哥马利双手按在桌面上,抛出参谋学院的经典评估数据,“在没有步兵掩护的沙漠深处进行装甲对攻,一旦你的战车损失超过百分之三十,第七装甲师就会失去突击能力。深入敌后两百公里,机械故障率加上反坦克火力造成的减员,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摧毁你手里的那个师。”
“到时候,整个集团军的南翼将彻底向德国人敞开。”
面对蒙哥马利的最后担忧,亚瑟只是笑了笑。
“不需要等到三个月后积攒弹药。”亚瑟迎上蒙哥马利的目光,他现在重新变成了那个军火头子,“我在出发前已经让兵工厂每天都在往货轮上装载全新的战车。每损失一辆,港口就会卸下两辆。第七装甲师的背后,站着整个斯特林重工的流水线。我们有这个资本。”
亚瑟逼近半步,继续向在座的指挥官展示自己的底气。
“我的随军工程师会在战场上建立移动抢修站。履带断裂当场更换,悬挂受损直接就地切割焊接。只要底盘的钢板没有彻底熔毁,二十四小时内它就能重新开上火线。”
“我带来的两百辆流星战车,在性能上能碾压德国人的三号和四号。我们不需要步兵去掩护侧翼,跑到前面的战车会用履带直接碾平一切火力点。我就是要用装甲去硬碰装甲,用坦克去硬扛德国人的炮弹。”
为了彻底封死蒙哥马利的最后阻挠,亚瑟直接抛出了在伦敦获取的跨军种火力授权。
“坎宁安上将那边我已经搞定了。只要我的装甲部队在近岸海域遭遇德国人的重兵集团,地中海舰队的战列舰会直接为我提供支援。我的电台可以直接呼叫十五英寸的高爆榴弹。”
这种级别的跨军种火力调度,不需要经过第八集团军的炮兵中心审批。
言外之意,我不占你的资源,咱俩各打各的。
这番话让整个司令部陷入了死寂。
一名少将,带着一整个装甲兵工厂的产能,同时握着皇家海军战列舰队的开火权,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陆军建制的制约框架。
他凭借自身带来的筹码,硬生生地在蒙哥马利的防线之外,砸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战场。
奥金莱克放下手中的伤亡清单。
他一直保持着沉默,观察着这两位战术风格截然相反的指挥官。
作为战区总司令,他清楚蒙哥马利的防守阵地是整个大本营的最后一块盾牌,这块盾牌绝不容有失;同时,他也看出亚瑟带来的这支装甲矛头,拥有着足以撕裂隆美尔防线的强悍战力。
把亚瑟强行拴在蒙哥马利的防线上,只会导致将帅失和、火力白白浪费在静态防御中。
他需要蒙哥马利的严苛去稳住防线的下限,更需要亚瑟的疯狂去强行突破战局的上限。
这位战区总司令在防守与进攻之间找到了平衡点。
奥金莱克重重地敲击了桌面。
“就这么办了。”总司令下达了最终裁决,敲定了这种双轨制指挥,“伯纳德,你负责主防线,第八集团军所有步兵与炮兵单位交给你,不容后退半步;亚瑟,你负责第八集团军的机动力量,第七装甲师可以脱离常规防守序列,作为独立打击兵团,必要时候你可以自行决定如何战斗。”
第八集团军的反击齿轮,在十二月五日的这一刻,正式咬合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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