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维持这种高压航速,底舱的司炉工必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向二十四台亚罗式锅炉内填装重油。
这绝对不是常规的经济巡航速度。
在这个航速下,轴心国部署在比斯开湾的U型潜艇狼群甚至无法通过常规的柴油动力抢占鱼雷发射阵位,德国潜艇的指挥官只能在潜望镜里看着这艘四万吨级战列巡洋舰的背影迅速脱离测距仪的刻度线。
亚瑟站在舰桥边缘,任凭夹杂着盐分的海风吹打在脸上。
他看着前方被战舰首柱破开的白色海浪,脑海中回想着出发前在庞德元帅对自己的交代。
他告诉亚瑟,皇家海军在掩护陆军侧翼和护航马耳他补给线的行动中,正面临着德国第十航空军俯冲轰炸机群的全面压制。
地中海舰队目前的处境也并不轻松。
坎宁安上将的军舰缺乏足够的防空火力,每一艘靠近北非海岸线执行护航任务的巡洋舰,都在用主装甲带硬扛德国人的航空穿甲弹。
庞德直白地陈述了舰队的困境:“陆军部和开罗统帅部多次要求海军提供近岸火力支援,去轰炸隆美尔的沿海补给线。但这等同于让我的战舰停在德国和意大利航空兵的作战半径内充当固定靶。因此我代表海军部拒绝为了陆军的溃败去葬送主力舰的请求。”
亚瑟当时没有和他进行过多的辩论,他一下子就听除了庞德是在向自己,或者说斯特林重工要好处。
你都给了陆军那么多好东西,作为斯特林家族的亲儿子,总得表示表示吧。
“我在伯明翰的兵工厂可以停掉两条装甲车组装线,专门为皇家海军转产双联装四十毫米高射炮,以及带有多轴稳定器的雷达火控底座。”亚瑟的开价让第一海务大臣无法拒绝,“只要地中海舰队愿意配合我的装甲集群行动,第一批新型防空火炮将在下个月直接运抵亚历山大港,由斯特林重工的工程师亲自为坎宁安上将的战列舰进行甲板换装。”
“同时,我会绕过陆军的配额,单独向舰队提供一千五百吨的高强度特种渗碳钢,用于修补受损的舰体水线装甲。”
这完全是一场抛开总参谋部的私下交易。
亚瑟用实打实的防空火力和紧缺的装甲钢板,去交换皇家海军的舰炮支援。
在签署调令的最后时刻,庞德向他交代了皇家海军在地中海的底线。
“为了保障装甲集群的侧翼安全,内阁默许了你一项特权。”庞德将一份带有坎宁安上将签名的电报副本推到他面前。
“在必要时,你可以直接越过伦敦总参谋部,利用专属密电向坎宁安请求舰炮支援。只要坐标在四十二倍径主炮的射程内,舰队会为你开火。”
“但有一个硬性条件。海军的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不会在近岸海域停留超过四十分钟。你的前沿装甲指挥车必须配备大功率高频无线电台,并提供精确到十位数网格的炮击坐标。”
“舰队打完基数弹药就立刻撤离,绝不给德国轰炸机编队留下任何反扑的空当。”
亚瑟毫无犹豫地接受了这个条件。
他清楚坎宁安手里的战列舰主炮意味着什么级别的毁灭力。
那是十五英寸口径的重型舰炮,每发射一发重达八百七十六公斤的高爆榴弹,装药爆轰产生的高温和超压就能在沙漠里砸出一个直径三十米、深达十几米的弹坑。
任何暴露在平坦戈壁上的德军装甲集结地,一旦被这种级别的口径覆盖,根本不需要炮弹直接命中,即便在数十米外,单凭爆炸产生的剧烈冲击波就足以摧毁三号坦克的悬挂系统,震碎所有光学观瞄设备,顺带将乘员的内脏彻底震裂。
这种战略级的火力投射质量,远远超过了蒙哥马利手里那些只能发射二十五磅轻型炮弹的野战火炮。
现在,发射权交到了亚瑟的手里。
胡德号的航向正在不断修正,距离埃及海岸线的距离随着高强度的轮机运转被不断压缩。
亚瑟收回看向海面的视线,走向舰桥内部的海图桌,开始评估抵达开罗统帅部后即将面临的权力格局。
开罗的指挥链条目前处于一种极度紧绷且敏感的状态。
即将晋升上将的奥金莱克作为战区最高统帅,掌握着整个中东从物资分配到兵力调派的绝对大权。
新上任的第八集团军司令蒙哥马利,则将全面接管亚历山大港外围的所有步兵师和炮兵阵地。
这两个人都是正规军体系内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牌将领,拥有着绝对的资历、严密的参谋团队以及在军官团内部的深厚根基。
如果按照常规的陆军编制,第七装甲师仅仅是第八集团军下辖的一个战术单位,自己所有的行军路线、后勤配给和开火指令都必须严格服从蒙哥马利的调度。
放在平时,对其他人而言确实是这样。
但现在,第八集团军的建制已经被彻底打散,退守防线后的总兵力不过两万人上下。
这份惨淡的战区编制表上,兵权划分呈现出严重的失衡。
战区总司令奥金莱克上将能够绝对掌控的嫡系部队,毫无疑问是印度第四步兵师。
那是他之前从印度军区挑选训练出来的。
这支部队在之前的战斗中死伤过半,武器装备全部遗弃在了沙漠里,急需奥金莱克动用战区最高统帅的权限,重新从印度军区抽调兵员配额来补充。
至于新上任的第八集团军司令蒙哥马利中将,他名义上统领全部的一线野战部队,但手里能够直接调度的战术单位更加捉襟见肘。
除了第九澳大利亚步兵师的残部,以及几个缺乏牵引车辆和火炮的炮兵团,蒙哥马利实质上只能指挥那些躲在雷场与反坦克壕沟后方执行静态防御的独立后勤和工兵部队。
而亚瑟麾下的第七装甲师在加入兵源和装备补充后,将不仅在人数上满血复活,更是这片沙漠里唯一具备高机动穿插能力的突击先锋。
更关键的是,新加入第八集团军麾下,负责防线侧翼的自由法国第十二摩托化步兵师,甚至不在伦敦陆军部的后勤序列上。
让森少将麾下这支外籍部队的所有军饷、军服以及弹药基数,全凭斯特林家族的财团按月拨付。
真打起仗来,这些法国人只认斯特林家族的命令。
而第七装甲师与第十二摩托化步兵师,加起来三万多号人,直接占据了整个第八集团军百分之七十的有效作战兵力。
这也就导致了,尽管在军衔上,他这个火线晋升的少将远低于战区总司令奥金莱克上将和第八集团军司令蒙哥马利中将,但他手里握着兵工厂的履带产能、首相的直接委任状,现在又加上了皇家海军的火力调配权。
他根本不需要去迎合陆军内部的论资排辈。
他的底气来源于完全独立于常规编制之外的额外资源。
一旦前线战局陷入高强度的装甲绞杀战,当蒙哥马利的阵地炮兵无法延伸射程去压制隆美尔的迂回集群时,亚瑟可以直接绕开第八集团军的指挥中枢,利用他脑子里那个覆盖十五公里半径的RTS地图,精确锁定敌方装甲纵队的坐标,直接呼叫游弋在地中海的战列舰编队,用舰炮的绝对口径强行抹平德国人的攻势。
他不需要去争夺名义上的战区指挥棒,打赢了,自然有自己的功劳。
而如果要是打输了,奥金莱克或者蒙哥马利就是用来背锅的。
亚瑟需要关注的,是如何在沙漠里和隆美尔的装甲部队展开交锋。
比斯开湾的涌浪让这艘四万吨级的战舰剧烈颠簸。
亚瑟拿起两块沉重的黄铜镇纸,将一张大比例尺的利比亚沙漠等高线地图死死压平。
他的视线在托布鲁克与马特鲁之间那片广袤的无水区来回移动。
脑海中的RTS战术地图能够提供半径十五公里的上帝视角。
在敦刻尔克的森林、灌木和泥泞村镇中,这十五公里足以覆盖整个交战地段。
那里的视线阻挡非常严重,交战距离往往被压缩到五百码以内。十五公里的提前预警,让他能够游刃有余地捕捉德军装甲部队的行军间隙,进行高精度的微操穿插。
但在北非战场,地形发生了变化。
这里是毫无遮挡的平坦戈壁,视野开阔。
机械化部队的机动纵深动辄上百公里。隆美尔的轻装甲搜索营经常在距离主力五十公里外游荡,寻找英军的防线漏洞。
亚瑟拿过计算尺,飞速拉动滑块,将双方的装备数据代入沙盘推演。
德国人的三号战车在平坦沙地上的推进时速可以达到四十公里。而装备了劳斯莱斯流星发动机的流星坦克,同样具备超过四十公里的越野时速。
如果双方在毫无遮掩的戈壁滩上相向而行,相对接近速度将达到惊人的八十公里每小时。
如果仅仅依赖十五公里的感知半径,在沙漠这种高能见度环境下,当预警系统捕捉到敌方装甲轮廓时,德国人毫无疑问也看到了自己。
流星中型战车的正面,焊接着七十八毫米的大倾角匀质轧制钢板。
这种倾角防护构型,其实质等效甚至超越了德国人的虎式坦克。
隆美尔引以为傲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绝对无法像打碎玛蒂尔达那样,在2000米外就撕开流星的首上装甲。
亚瑟真正需要防备的,是德军装甲集群利用沙漠广阔的无障碍纵深,强行进行大范围的机动绕后。
在平坦的硬沙地上,敌我双方车队都在以四十公里的时速狂飙,德国人的三号战车极易拉开包抄阵型。
十五公里的预警距离,只意味着不到十二分钟的反应时间。
而在沙漠里,装甲部队行军时会卷起漫天的沙尘。
为了避免吸入前车的扬尘导致发动机熄火,履带车辆之间的间距通常会被拉得非常大。
一个满编装甲团的行军纵队,往往会绵延十几公里。
当系统报警时,只有最前方的侦察连能够立刻开火,而后续的主力战车还需要进行复杂的挂挡、转向、散开,才能在沙丘上排成能够发扬侧舷火力的横列阵型。
完成这一套战术展开,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等不到阵型展开完毕,德国人就会进攻。
隆美尔习惯将牵引式高射炮混编在坦克纵队里,一旦接敌,德国炮兵会强行敲碎那些还在调整队形的英军侧翼。
亚瑟放下计算尺,调取了视网膜界面上系统的气象预报参数。
开罗统帅部的气象局只能提供严重滞后的数据,但他的战术界面能够精确掌握未来二十四小时的沙尘暴与风速情况。
正午时分,地表温度会突破五十摄氏度,强烈的热辐射会在地平线上制造出大面积的海市蜃楼。
光学测距仪在这种热浪扭曲中会完全失效,炮兵观测员无法在五公里的距离上准确分辨出那是敌人的履带车还是仅仅是一块隆起的风化岩。
等到热浪消退、轮廓清晰时,敌人的穿甲燃烧弹已经砸进了己方的队列。
如果有自己坐镇还好,但如果自己出击了呢。
必须建立前卫游哨。
既然系统半径无法覆盖全部的战略纵深,他就必须依靠人力去填补这片侦察真空。
韦维尔和奥康纳曾在南部沙漠的无水区设置过前哨连,但在德军装甲先锋穿插时,开罗统帅部根本没有收到任何预警电报。
亚瑟估计,他们的无线电因为某种原因受到了干扰。
为此,在必要的时候,他必须彻底抛弃脆弱的无线电通讯,用最原始的方式建立一条硬核预警带。
他会从那些后勤部队里抽调人员,以十五公里为一个基准网格,向南铺设一条延伸上百公里的视觉警戒链。
每个网格哨站储备大量原油和干柴。
一旦发现德国人的履带纵队,士兵立刻点燃篝火。
白天升起浓烟,夜晚点亮火柱。
相邻的哨站依次点火接力传递,这套最古老的烽火台系统,绝对能在第一时间将隆美尔的迂回路线强行暴露在防线的视距之内。
至于切断敌军动脉的任务,就交给他的堂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