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帕兹一声令下,这支经过严苛筛选的地渊精锐队伍没有任何迟疑,迅速从各自的行囊中取出了特制的攀登工具——即便是像山石部老酋长这样的六阶血脉者,面对这起码数百米以上的深度、垂直且平滑如镜的结晶坑壁,也必须依靠最原始却也最可靠的攀登工具来辅助。
以不知名的矿物质锻造的倒刺被四阶血脉者们以恐怖的臂力硬生生地砸入那坚硬无比的黑色琉璃岩层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一条由岩钉和高强度兽筋绳索构成的简易通道在绝壁上缓缓向下延伸。
这条兽筋甚至还经过了好几次捆绑延伸,深怕长度不够。
“海尔森,我背你下去吧。”阿帕兹沉声说道,她的脸上显露出不容置疑的神色。
海尔森并非不知好歹的人。
他很清楚,以自己未经任何训练的拙劣手法,一旦在这种地方出事的话,那么绝对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他。所以他也没有坚持,点了点头后,就任由阿帕兹和其他地渊之民迅速为自己进行准备。
很快,海尔森被阿帕兹等人用特制的宽厚皮带牢牢绑在背上。
随着整支小队做好充足准备好,队伍很快就开始陆续依次下降。
在整个令人感到极度压抑的下降过程中,海尔森始终一言不发。
他看似乖巧地趴在阿帕兹的背脊上,但他的双臂却如同焊死了一般,死死地抱着那个被粗糙布条层层缠绕的长条状包裹。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是索德贝尔家族象征着家主身份的信物:一柄长剑。但没有人知道,那同时也是索德贝尔家族最大的秘密,乃至整个大陆都可能为之疯狂的禁忌。
隔着厚厚的布条和皮甲,魔剑那通体漆黑的剑身正紧紧贴着海尔森的胸膛——罗宾此时正安静的躺在剑内世界,透过海尔森默默的看着周围的环境。但同时,他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以往那般的轻松自然,因为周围的环境让他产生了一丝轻微的不适感,甚至他连辛迪的情况都无法观察到。
就好似辛迪正处于某种被屏蔽了的范围内。
这一点,才是罗宾真正好奇和惊疑不定的地方——这一刻,就好似他回到了曾经还不够完整的时候,只能勉强感知到获得自己能力赠予的索德贝尔家族成员是否存活,而无法更具体的通过他们去感知外界的世界那样。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够感知到的,就是辛迪还活着。
除此以外关于辛迪的其他一切,他都无法感知。
“要尽快。”
感受着魔剑突然散发出来的微热,海尔森那双犹如深潭般平静的眼眸,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扫视着周围的结晶坑壁。
作为一名护剑者而非执剑者,他无法和魔剑产生更深刻的感知,所以只能通过魔剑的一些异样变化,来判断情况。
此时魔剑散发出来的微热感觉,海尔森思索了一下,认为这应该是在接近辛迪堂姑的表现。
“阿帕兹姐姐,您注意到了吗?”海尔森突然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下方的老酋长和背着他的阿帕兹听得一清二楚。
“注意到什么?”阿帕兹一边精准地寻找着下一个落脚点,一边分心回应。
“坑壁的纹理。”海尔森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从光滑的黑色琉璃表面划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极致冰冷,“这里的结晶化非常彻底,但在平滑的表面下,有着极其微小的、呈现放射状的波纹。而且,坑壁上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灰烬残留。”
老酋长在下方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说明什么?”
“说明造成这个巨坑的力量,并非是某种持续燃烧的烈焰,而是一次瞬间爆发的极致高温冲刷。”海尔森的大脑如同精密的齿轮般飞速运转,语气中透着一种远超其年龄的冷静与笃定,“如果是一般的火系变异魔物或者某种燃烧炸药,必然会留下燃烧不充分的残留物。”
“但这里没有。”
海尔森的声音平静,但却坚定、自信。
“这股力量在爆发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将范围内的所有物质——无论是泥土、岩石还是有机物,直接且彻底的摧毁并在瞬息间琉璃化。这是一种纯粹的、超越了我们目前常规认知极限的毁灭性净化。”
阿帕兹倒吸了一口冷气,攀爬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用一种近乎看怪物的眼神看了一眼背上的男孩。
她知道海尔森从八岁开始就一直在接受辛迪的亲自教导,但一直以来他都从未表露出任何手腕能力——至少,他不像辛迪小时候那般,很小就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特殊天赋。所以这一次他的天赋资质测试结果出来后,暗地里有不少人是在等着看索德贝尔家族的笑话,毕竟海尔森此前流传出来的种种传闻,都表明了他是被当作索德贝尔家族下一任家主继承人来培养。
要知道,其他血脉贵族之所以不会过早的在一名子嗣身上投入大量资源,就是担心十五岁的资质测试失败,从而使得前期的投资成本无法回收。
而海尔森仅凭坑壁的触感就推断出这个石壁曾经是经过何等力量所导致,这份洞察力实在让人心惊——至少,阿帕兹只知道,这里肯定是经过极其可怕的高温火焰焚烧后形成的,但是否在一瞬间形成的,她的确判断不出来。
“阿帕兹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阿帕兹笑了笑,“只是感觉你有点像一个人。”
在这一刻,阿帕兹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位辛迪。
一位没有血脉资质的辛迪。
“是像辛迪堂姑吗?”
阿帕兹继续开始攀爬,但同时也点头应声:“嗯。”
因为没有了黑雾的影响,所以众人对时间流速的感知也恢复了正常。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众人的双脚终于踏上了坑底的坚硬地面。
“全员散开!警戒阵型!”
阿帕兹低喝一声,十余名地渊精锐瞬间犹如散开的狼群,将海尔森和老酋长护在中央。几枚照明石被迅速的抛向四周,惨白的光芒在坑底亮起,迅速驱散了周围的幽暗,让周围的环境变得更加明亮起来。
只是。
当彻底看清坑底的景象时,哪怕是这些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精锐,也忍不住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如果说巨坑本身是某种不可抗力的神罚天灾所留下的痕迹,那么此刻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就是一场将肉体暴力与血肉厮杀演绎到极致的屠宰场!
原本平滑如镜的黑色琉璃大地,在中心区域已经被彻底破坏。
入眼处,是无数道粗大而深邃的恐怖沟壑。
那些沟壑边缘呈现出一种夸张的放射状裂纹,就像是被某种体积庞大到极点的魔物用利爪硬生生犁开的一样。除此之外,地面上到处都是蛛网般的龟裂坑洞,以及大片大片早已干涸的、呈现出暗黑色的血迹。
“这不是天灾造成的……”阿帕兹走到一处被踩得彻底凹陷下去的深坑前,她蹲下身,用戴着铁手套的手指轻轻抹过深坑底部的一滩暗红色干涸血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这里还发生过一场战斗。一场……非常残酷的血腥战斗。”
众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海尔森从阿帕兹的背上下来,他抱着长条包裹,就像一个毫无威胁的孩子般走在队伍中央,但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魔剑传递给他的温度越来越高。
这让海尔森推测,辛迪堂姑曾经在这里停留了极长的时间,恐怕周围那些血迹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辛迪堂姑留下的。
“那是……森巫一族的残骸?”
老酋长拄着长枪,走到一处堆积着几团灰白色粉末的地方。
在这没有风的坑底,这些粉末保持着一种诡异的人形轮廓。而在粉末旁边,散落着几截犹如长矛般粗壮、且布满坚硬角质层的惨白骨骼碎片。
一名龙牙部的战士走上前,想要捡起一块骨骼碎片查看。
“别动它!”海尔森突然出声喝止,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名战士本能地停住了动作,有些错愕地回头看向海尔森。
海尔森快步走上前,半蹲在那些粉末和碎骨旁边,他没有去触碰,而是迅速匍匐下身子,用极近的距离仔细观察着那些骨刺断裂的切口。
“看这里的切面。”海尔森指着一根粗壮骨刺那平滑如镜的横截面,条理清晰地开始了他的推演,“你们看,这个切口没有任何的顿挫感,是一击斩断的。而且,切口边缘有轻微的高温碳化痕迹。”
“这是辛迪堂姑的剑造成的。”海尔森抬起头,眼神深邃,“只有她那柄特殊的血色长剑,在极速挥动产生的高频摩擦下,才能留下这种痕迹。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海尔森站起身,目光扫向不远处地面上的几个深深陷入结晶地面的巨大脚印,声音微沉:“酋长爷爷,您刚才说那是森巫一族的残骸。那么,您见过能凭肉身将这种高度结晶化的琉璃大地,踩出十厘米深坑的森巫吗?”
老酋长顺着海尔森的目光看去,当他看清那几个脚印周围爆裂开来的恐怖裂纹时,浑身的肌肉猛地一僵,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种将纯粹的物理力量压缩到极致,一脚踩碎晶化大地的发力方式……是六阶!绝对是有着六阶实力的森巫在这里拼过命!”
听到“六阶”这个词,周围的地渊精锐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冷汗顺着他们的额头滑落。
六阶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是实力不弱的血脉者,所以他们非常清楚这其中所代表着的分量。
别看老酋长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甚至就连体内的血脉之力都在不可避免的衰退着,但他只要还能维持着六阶的实力,那么就没有任何人敢去冒犯他的权威——哪怕就算是大司祭部族长河部的眷属来了,在他面前也依旧得客客气气。
“辛迪阁下……竟然遇到了六阶的森巫?”一名龙牙部的战士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而且看这骨刺的数量和体型,当时围攻辛迪阁下的,恐怕不止一人,很可能是一整支森巫精锐小队!”
“不止是森巫精锐小队,还有帮手。”
海尔森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径直投向数十米外的一处石壁。他的推理并没有停止,反而随着线索的增多,在他脑海中构建出的战场还原图越来越清晰。
他快步走向那面石壁,众人紧随其后。
当他们来到石壁前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那面坚硬无比的结晶石壁上,此刻赫然印着一个巨大的凹陷巨坑,周围满是放射状的蛛网裂痕。在巨坑的底部和周围,散落着几根比成年人小臂还要粗壮的断裂獠牙,以及大片大片令人触目惊心的黑色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