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布鲁克要塞以东二十公里废弃水井,06:30。
沙漠的黎明总是带着刺骨的寒意。
风卷着细沙扫过干涸的河床,打在两辆德军军用卡车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这两辆卡车是他们几人前天晚上从非洲军团的营地里偷来的。
车身上喷涂的深黄色沙漠涂装此时显得斑驳不堪,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
那些凹陷的金属弹痕和碎裂的挡风玻璃,都是在那个雨夜,他们强行冲破德军哨卡、逃离后续追击时留下的印记。
为了掩盖身份,队员们只是匆忙用泥沙和深色油漆混合,大致涂抹掉了车门上显眼的德意志国防军鹰徽。
盖兹中士趴在沙丘的背风面,手中的带有十字分划线的单筒望远镜一直死死锁定着正西方向的公路尽头。
他的防风镜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气。
按照预定计划,麦克塔维什应该在凌晨三点半抵达这处代号为“绿洲”的集结点。
现在距离最后撤离期限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长官,十一号无线电台里还是只有静电噪音。”旁边的通讯兵伯克压低声音汇报,同时伸手拧动着背负式电台的频率旋钮,拔出铜制插头重新接入备用天线接口,“整个频段都被一种大功率的电磁干扰源覆盖了。我尝试切换到短波备用波段,调整了内部的晶体振荡器,但底噪依旧大得惊人。电子管发热严重,我们接收不到要塞内部的任何信号,向东面马特鲁方向的联络也完全被切断了。”
盖兹没有回话,他的手指搭在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扳机护圈外。
他放下望远镜,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黄铜怀表,拇指按开表盖。
秒针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他抬头看向托布鲁克方向的天空。
太阳正在升起,但西面的地平线并没有迎来晨曦。
那里耸立着几道粗壮的黑色烟柱,笔直地刺入云层。
那是重油和大量弹药殉爆后产生的。
那片被硝烟笼罩的空域上方没有任何飞行器的踪迹,非洲军团的前线空军基地被他们搅得稀烂。
现在德国人的战机要增援前线,必须从意大利南部起飞,这大大增加了战场的迟滞性。
盖兹微微转动望远镜的调焦滚轮,透过沙尘与硝烟的间隙,将视线压向地平线。
由于距离太过遥远,那些越过防线向东推进的德军装甲群,在他的视野里仅仅是一排排细小的黑点。
但他依然能从那些黑点下方扬起的宽大沙尘带中,辨认出德军战车群特有的突击阵型。
就在这时,干涸河床的尽头传来一阵异样的引擎轰鸣声。
“隐蔽。”盖兹迅速打出手势。
沙丘下方的两名空勤团士兵立刻停止了交谈。
机枪手哈里斯中士一把拽过伪装网的边缘,将欧宝卡车暴露在外的轮胎彻底遮盖,随后双手握住了固定在车厢上方的双联装维克斯K型机枪的木制握把。
另一名士兵则拔出两枚米尔斯手榴弹,手指搭在拉环前的保险销上。
盖兹重新举起望远镜。
引擎声很杂,不仅有麦克塔维什离开时的那种摩托引擎声,还有装甲车的声音。
十几秒后,一辆涂装成沙漠黄色的Sd.Kfz.222轻型装甲侦察车出现在视野中。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与麦克塔维什所骑同款的德制宝马R75挎斗摩托车。
车身上喷涂着非洲军团的棕榈树徽记,甚至还能清晰看到炮塔侧面白色的战术编号。
“德国人的前锋侦察排。”伯克握紧了手中的斯特林冲锋枪,拉动枪机,“看来他们已经彻底占领了托布鲁克。”
“距离主干道偏离了五公里,他们在搜索漏网的溃兵,或者是在测绘这片干涸河床的重装备通行能力,为后续的进攻做准备。”盖兹推弹入膛,枪托抵紧肩窝,“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准备战斗,放进五十米内再打。哈里斯,你负责敲掉那辆装甲车上的机枪塔,伯克,清理摩托车。”
德军侦察小队沿着河床底部缓慢推进。
装甲车的顶部炮塔敞开着,一名德军车长戴着喉挂式麦克风,正端着望远镜四处张望。
挎斗摩托车上的机枪手百无聊赖地摆弄着MG34机枪的脚架。
他们显然认为这片区域已经绝对安全。
九十米。七十米。五十米。
当装甲车的前轮碾过一块白色的风化岩石时,盖兹扣动了扳机。
点三零三口径的步枪弹瞬间出膛,跨越五十米的距离,精准地击穿了装甲车长的脖颈。
那名德军军官连闷哼都没发出,颈动脉碎裂喷出大量鲜血,一头栽进了车厢内部。
枪声就是命令。
哈里斯猛地压下双联装维克斯机枪的击发钮。
每分钟一千两百发的超高射速瞬间撕裂了这里的寂静。
密集的曳光弹犹如一条火鞭,狠狠抽打在Sd.Kfz.222的正面装甲和防弹玻璃观察窗上。
玻璃碎裂,火花四溅。
虽然点三零三子弹无法穿透那层装甲板,但密集的火力死死压制住了车内的驾驶员和炮手,让他们根本无法操纵那门二十毫米机关炮进行反击。
同一时间,伯克手中的冲锋枪发出低沉的咆哮。
九毫米手枪弹将挎斗摩托车上的两名士兵打成了筛子。
失控的摩托车一头撞在河床边缘的土坡上,前轮空转,扬起一片沙尘。
装甲侦察车试图挂倒挡脱离接触。它的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轮胎在沙地上疯狂打滑。
“掩护我!”
爆破手跃出战壕,借着火力压制,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装甲车侧面的视觉盲区。
他将一枚黏性反战车手雷狠狠拍在右侧后轮的悬挂装置上,随后一个战术翻滚躲进旁边的凹坑。
五秒钟后。
爆炸声响起,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沙土。
装甲车的右后轮连同半截车轴被彻底切断,车身猛地向右侧倾斜,瘫痪在原地,引擎盖下冒出滚滚黑烟。
车厢侧门被一脚踹开,两名满脸是血的德国装甲兵端着MP40冲锋枪试图冲出来。
盖兹快速拉动枪栓,连续两次单发点射,两枚弹头分别命中了他们的胸口。
尸体顺着车门滚落在沙地上。
交火在不到一分钟内结束,只有风吹过灼热枪管的嘶嘶声。
盖兹端着步枪,保持着战术警戒姿态,快步走向那辆瘫痪的装甲车。
在确认了地上德军士兵已经彻底死亡后,他单手拉开驾驶室的车门。
车厢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机油味。
电台已经被流弹击毁,正冒着电火花。
盖兹跨过驾驶员的遗体,伸手从那名被他一枪毙命的车长身上搜出一个黑色的皮革地图包。
他退回安全的掩体后方,打开皮包,里面是一叠带有最新标记的战术地图,以及几份德文签发的进军指令。
盖兹快速扫视着文件上的文字和符号,他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
“长官,有什么发现?”伯克一边更换弹匣一边问道。
“第五轻装师向东穿插托布鲁克的战术调度令。”盖兹将缴获的地图摊平在欧宝卡车满是弹痕的引擎盖上,手指快速划过上面标注的进攻方向,随即摇了摇头。
这份情报显然已经彻底过时了。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正西方的地平线。
即便距离遥远,仅仅通过望远镜,他也能看到远处的托布鲁克要塞早就陷入了一片混乱与火海之中。
“这是之前隆美尔的作战计划,现在看来他们的计划得逞了。”盖兹将地图折叠起来塞进战术背心。
“收拾装备。”盖兹将怀表塞回口袋,顺着沙坡滑下,落在卡车旁,“把伪装网撤下来。”
正在给维克斯机枪重新换弹的机枪手哈里斯抬起头,眼神中带着疑问,看了看刚才交火发生的方向,又转头看向盖兹:“那麦克塔维什……我们不等他了吗?”
“他遇到大麻烦了。”盖兹一把扯下覆盖在车身上的沙漠迷彩网,“要塞西面的交火也在半个小时前停止了。从德国人的表现来看,要塞已经失守,他要么在交火中阵亡,要么没跑出来,被德国人堵在了里面。”
队员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多余的悲伤表达,也没有人提出抗议。
他们清楚这支部队的规矩,在敌后作战,个人的生死必须让位于整个团队的生存,感情不能左右战术判断。
“把那辆德国装甲车里的备用汽油抽出来,加上我们的油箱。抹掉我们的车辙印,把带不走的多余补给品就地深埋进沙子里,不要给后续的敌军留下任何物资线索。”盖兹拉开卡车的车门,翻身坐进驾驶室,将步枪放在副驾驶的固定座上,“启动引擎,全速向东。我们必须立刻撤往马特鲁港,把这份截获的进军路线图,以及这里发生的情况当面向斯特林长官汇报。”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两辆车在沙地上原地调头,轮胎甩开两条长长的沙带。
盖兹最后看了一眼那几道代表着毁灭的烟柱,踩下油门。
卡车化作两道黄色的残影,迅速消失在无垠的沙漠深处。
大西洋海域,A.S-109护航编队,1941年1月17日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