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高乐现在的威望,他站在这里的底气,完全是斯特林家族用枪炮、金钱、鲜血和情报强行给他撑起来的。
而让苏尔上将看得很更清楚。
作为一名真正的舰队司令,他思考问题的单位从来不是什么“荣誉”和“自由”,而是吨位、消耗和弹药基数。
这支庞大的舰队,两艘超无畏舰、两艘高速战列舰、一艘黎塞留号,加上几十艘辅助舰艇。它们只要锅炉点火,哪怕只是停泊在港口里维持电力和抽水机的运转,每天吞吐的重油都是一个足以让小国财政部破产的天文数字。
刚才庞德元帅承诺的“对等配给”,在让苏尔听来简直是个笑话。皇家海军自己在大西洋上的护航驱逐舰都快没油了,哪里还有多余的血液来喂养这群法国巨兽?
真正为这支法国舰队提供血液的,不是英国政府,而是亚瑟·斯特林。
不仅是重油,还有那些炮弹,都是那个斯特林为他们专门定制的。
更讽刺的是,此刻他麾下几万名法国水兵口袋里刚刚捂热的当月薪水、嘴里叼着的烤烟、甚至配给舱里的咖啡和法式面包,全部都是从斯特林银行的瑞士账户里直接划拨出来的。
斯特林家族当然不是在做慈善,就算亚瑟愿意老伯爵也不可能答应。那份移交协议的附加条款里用法文写得一清二楚:当战争结束、法兰西复国之日,这笔天文数字的军费垫资必须连本带利地进行清算。
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这是亚瑟的规矩。
但那又如何呢?在这个国家沦丧、连尊严都成了奢侈品的绝境里,对于这几万名需要面包果腹、需要重油来维持战舰心跳的法国水兵而言,那个捏着支票簿和燃料阀门的亚瑟·斯特林,就是他们此时此刻唯一能够去信奉的上帝。
让苏尔的手慢慢从指挥刀的刀柄上松开,刚才向戴高乐行礼宣誓时的那点神圣感,已经被极其冷酷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这位法国老将很明白自己刚刚完成了一笔怎样的交易。在这个由吨位和钢铁主宰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定价的。这支庞大的舰队表面上对着自由法国的洛林十字旗宣誓效忠,但实际上,从锅炉里的燃料到炮管里的弹药,再到水兵们的肠胃,都已经被亚瑟·斯特林用一套完整的工业与金融锁链死死地拴住了。
大英帝国给了他们一个名义上的避风港,但那个拄着银头手杖的年轻人,才是真正全资买下了这支舰队所有主炮射击权的终极主子。
检阅仪式结束后,众人离开了“黎塞留”号的甲板,沿着防波堤向海军部大楼的临时作战会议室走去。
解决了这支法国舰队的归属问题,压在英国高层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舰队的实力暴增,让队伍里的气氛也稍微轻松了一些。
庞德元帅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做工考究的石楠木烟斗,熟练地装填上烟丝,用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他在灰蓝色的烟雾中转过头,看着与自己并排走的亚瑟,嘴角露出了一丝调侃。
“斯特林准将。”庞德故意加重了那个属于陆军的军衔称谓,以此来划清界限。
“我听布鲁克那个老顽固在国防部的保密电话里抱怨过了。他说你前两天在博文顿的装甲训练场,还有拉克希尔的炮兵学校,可是出尽了风头。”
“听说你不仅把陆军装甲兵那些将领们训得像做错事的学生,还让纳菲尔德勋爵那种汽车大亨下不来台。甚至凭着几根便宜的钢管,就直接改变了陆军步兵班组的反坦克火力配置。”
庞德笑了笑,但这笑容里带着皇家海军几百年积淀下来的、根深蒂固的排外与傲慢。
作为大英帝国的长子,皇家海军一直认为自己才是决定帝国命运的唯一力量,陆军不过是一群在泥地里打滚的警察。
“怎么?”庞德吐出一个烟圈,用烟斗指了指港口里密密麻麻的桅杆,“你这个穿着陆军制服、挂着准将衔的人,今天亲自把法国舰队带到我的港口来,交接完毕后还不走,是打算对我们海军也来一番‘视察指导’吗?”
虽然是调侃,但跟在后半步的托维上将眼睛不由地眯了起来,目光中带着审视。
他听出来了,庞德元帅是在用激将法,意思很明确:陆军那帮人都能捞到你们斯特林家族的好处,我们海军这个嫡长子是否也能来点好的。
想到这里,托维同样也带上了审视与怀疑。
他很好奇,眼前这个以陆军准将身份发家、搞定了几款步兵管子的寡头,究竟能给高贵的皇家海军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在托维这种纯粹的舰队指挥官眼里,海战从来不是陆军那种在泥巴坑和树篱后面互扔手雷的粗鄙游戏。它是一门容错率为零的精密科学,是流体力学、超视距弹道解算、气象学以及几万吨钢铁在极端工况下咬合的庞大系统工程。
大洋之上没有战壕可以躲藏。
皇家海军几百年的传统,绝不容许任何外行带着几张图纸就来这里大放厥词。
然而,面对第一海务大臣带有试探意味的当面调侃,亚瑟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像在博文顿面对陆军军械局那帮饭桶时那样,展现出极具攻击性的毒舌与狂躁。迎着刺骨的英吉利海峡冷风,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情绪波澜都找不到。
亚瑟只是微微低头,极其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那动作优雅而平静,就像是一个即将走进自己控股的工厂车间、准备向雇员宣读一份强制资产重组提案的董事局主席。
“元帅,上将。”亚瑟的声音带着老伦敦米字旗下的贵族式实用主义,“对于陆军的坦克设计和步兵火力配置,我坦白承认,我只是个半路出家的门外汉。那些东西的技术含量并不高,我只是用一个正常人的成本核算逻辑和最基础的物理常识,去纠正了他们过去二十年积累下来的、近乎犯罪的愚蠢。”
亚瑟收起手臂,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看着庞德,而是抬起手中的银头手杖,指着远处海湾深处、位于三号重型船坞里的一座巨大的干船坞。
那里,有一艘体型甚至不输给“黎塞留”号的庞然大物,正在进行最后的下水前舾装作业。
高耸的塔式舰桥结构、前甲板上标志性的四联装14英寸主炮已经安装完毕,无数的脚手架像钢铁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它的舰体。数以千计的铆接工人和电焊工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焊花的蓝光在阴天里闪烁。
那是皇家海军最新锐的战列舰,未来的本土舰队旗舰——“乔治五世国王”号(HMS King George V)。
“但对于海军?”亚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不,元帅。这里根本不需要我来‘指导’。因为你们似乎产生了一个幻觉——你们以为自己是大海的主人。”
亚瑟拄着手杖,往前逼近了一步,气场瞬间将两位久经沙场的海军将领压制。
“这里,这片大海,这些钢铁,本来就是我们斯特林家族的主场。”
亚瑟的声音不大,没有咆哮,只有事实。
“元帅,您或许认为米字旗代表着骑士精神和纳尔逊的传统。但在我看来,它代表着金本位、贝塞麦炼钢法和无情的后勤学。”
“您脚下踩着的这座能停靠三万吨级战舰的防波堤,是斯特林土木工程公司在十年前,用独家专利的抗硫酸盐硅酸盐水泥浇筑的。没有它,你们的战列舰只能停在泥滩里吃沙子。”
亚瑟的手杖再次指向那艘还在舾装的巨舰:“托维上将,那艘即将成为您骄傲旗舰的‘乔治五世’号,它水线带上那层厚达14.7英寸的表面渗碳硬化装甲钢,是斯特林克莱德班克造船厂的四万吨级水压机,耗费了整整四万个工时压出来的。没有那层钢板,德国人的炮弹能像切黄油一样把它撕碎。”
亚瑟的目光扫过港湾里所有的英国战舰,那些巡洋舰、驱逐舰,在他的眼里仿佛都变成了一张张资产负债表。
“甚至,诸位引以为傲的战列舰锅炉舱里,那些能够承受四百度高温和高压、驱动几万吨钢铁以30节速度狂飙的蒸汽轮机合金叶片,每一片上都刻着斯特林冶金实验室的专利号。”
风声在栈桥上呼啸。
庞德元帅手里的烟斗停在了半空中,烟灰被风吹落,掉在了他一尘不染的蓝色大衣上。
托维上将微微张着嘴,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汇。
因为亚瑟说的的确是事实,以前,他们谈论这个话题的对象是老伯爵,而现在,变成了亚瑟。
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残酷的逻辑:军队掌握着武器的使用权,并且为此流血牺牲;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掌握着武器的创造权和生存权。
没有皇家海军,亚瑟·斯特林依然是掌控帝国经济命脉的重工业巨头;但如果抽掉斯特林家族的重工业底座,切断那些资金链和技术专利,皇家海军在三个月内就会退化成一支只能依靠风帆航行的木船舰队。
“所以,收起你们面对陆军时的那种优越感吧。”亚瑟整理了一下防风领,眼神变得冰冷,“我今天来朴茨茅斯,不是来指导海军怎么打仗的。那不归我管。”
“我是来做产品售后服务的。顺便,给你们这套已经严重落伍、在黑夜里和瞎子没区别的索敌系统,做一次强制性的系统升级。”
一番冰冷的敲打之后,亚瑟收起了那种咄咄逼人的资本家面孔。
他知道,大棒挥完了,现在该给出胡萝卜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绝密文件,直接递给了庞德元帅。
那是一份由军情六处和海军情报局联合汇总的战损报告复印件。上面用红色的墨水,触目惊心地记录着挪威海战的损失,以及近期大西洋护航战队被德国U艇狼群攻击的具体吨位数据。
“有了法国人的这几艘巨舰加入,我承认,我们在水面炮战中已经对任何国家,包括美国舰队,形成了绝对的优势。”亚瑟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只要太阳还在天上,只要能见度超过一万码,我们无惧任何水面舰队,哪怕是德国人的‘俾斯麦’号。”
“但这只在白天有效。在夜里呢?”
亚瑟指了指头顶那越来越厚重的乌云。
“德国人的U艇,还有他们那些航速极高、吃水极浅的S艇(鱼雷快艇),在夜色中就像幽灵。”
“我们的战列舰在夜间航行时,患有严重夜盲症。为了防范潜艇的偷袭,舰队被迫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甚至连烟头都不允许在甲板上点燃。”
“但在交战时,一旦发生接触,我们的战列舰又不得不打开探照灯去寻找目标。”
亚瑟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严厉:“元帅,在现代海战中,光学瞄准的极限就是人类肉眼的极限。而在黑夜里,一旦打开探照灯,无异于在黑暗的森林里举起了一支明亮的火把。你还没照清敌人的脸,自己的位置、航向、航速就已经全部暴露给了几公里外的鱼雷管。你们不是在索敌,你们是在给德国人的鱼雷提供完美的靶心。”
“你们会想说那我们避免在黑夜里交战不就好了?”亚瑟笑了笑,“但你觉得德国人会同意吗?”
这番话精准而残忍地捅进了皇家海军最脆弱的软肋。
庞德元帅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连抽烟斗的兴致都没了。
夜战,是大英帝国舰队挥之不去的梦魇。
几个月前,德国海军王牌艇长普里恩指挥的U-47号潜艇,正是利用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皇家海军戒备极其森严的斯卡帕湾锚地,用鱼雷将两万多吨的“皇家橡树”号战列舰送入了海底,导致八百多名水兵阵亡。
那不仅是战舰的损失,更是庞德作为第一海务大臣任期内最大的耻辱。
夜战的无力感,让整个海军高层如鲠在喉。
“你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并且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说明你已经有解决的办法了?”庞德死死盯着亚瑟的眼睛,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从来不无的放矢。
他既然指出了伤疤,手里就一定捏着创可贴。
“今晚,我带来了一副彻底治愈皇家海军夜盲症的特效药。”亚瑟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托维上将。“上将,借您的现任旗舰——‘罗德尼’号战列舰一用。听说它刚刚完成了例行检修,锅炉状态很好。”
“你要做什么?”托维警惕地问。
这涉及舰队调动,哪怕是在港口外围。
亚瑟看了看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机械表,然后将目光投向那片灰暗的、即将被黑夜吞噬的大西洋。
“我要让你们看看,当真正的技术代差出现时,延续了几百年的海战逻辑会变成什么样。”亚瑟的声音在风中散开,“今晚,没有任何灯光,没有任何探照灯,没有任何照明弹。”
“我要向你们两位帝国海军的最高指挥官演示,什么叫在绝对的黑暗中,单向透明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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