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的到来让原本喧闹的街面瞬间变得寂静。
飞艇游商脸上的亢奋也当场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护帽下的眼睛看向那些全甲亲卫腰间的武器和埃里克手里那根油光发亮的硬皮长鞭。
他张了张嘴,试图进行辩解。
“大人,我们只是讲述沿途见闻,并没有……”
“见闻?”
埃里克冷笑一声,用鞭梢指了指游商脚下货箱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玻璃珠子和干果。
“你们用这些破烂玩意儿,加上不知道从哪个酒鬼嘴里听来的胡话,就想骗冰松谷子民的钱袋?”
“你们这些四处流浪的外乡耗子,除了吹牛和行骗还会什么?”
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一阵轻响。
“立刻收拾你们这些垃圾,滚出我的视线。”
“再让我听见你们提什么白龙之主和黑滩镇,我就把你们绑在飞艇上,让你们尝尝北风下吹拂下皮鞭子是什么滋味。”
年轻的游商脸色发白,他身边的几个同伴也面露惧色。
他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摊开的货物。
人群在亲卫冷漠的注视下缓缓散开。
低声的议论里夹杂着对游商带来的这些消息的讨论。
但更多的是对埃里克少爷威势的畏惧。
冰松谷的规矩就是这样。
近两年来,侯爵大人渐渐下放了部分权力给身为侯爵长子的埃里克。
他的话,在这座城里就是法律。
潘妮站在窗后不动声色。
她看着楼下正在发生的景象。
包括埃里克倨傲的背影,游商仓皇的动作,周围民众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这是一幅色调阴郁的北域风俗画。
她胸口发闷,几乎要转头对身边的老艾德温下令,让他以银星商会的名义下去斡旋。
毕竟游商只是借用门口空地,严格来说并未触犯律法。
有一种初出宫廷尚未被现实完全磨平的正义感在她心中涌动。
老艾德温其实对此有些无奈。
公主殿下虽然不算愚笨,但许多时候都显得过于天真。
她在宫廷中生活,听着美好的英雄史诗和先祖仁爱治国的故事长大,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残酷的真谛。
贵族拥有施暴的权力。
无论是自由民、游商、佃户,还是那些奴仆都不例外。
只是大多数时候,贵族们会因为体面和因为贵族式教育树立的荣辱观而不会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
但总有那么些坏种,连体面都不在乎。
就老艾德温所知,有不少贵族或是贵胄纨绔在私下的恶行确实令人气愤。
眼下,若是公主铁了心要管这种闲事。
老艾德温还是愿意出面的,只不过届时公主的身份恐怕就要瞒不住了。
就在潘妮嘴唇微启,准备下令的时候。
街口的另一头再次传来了有节奏的马蹄声。
那不是寻常商队驮马的散乱蹄声。
蹄铁敲击路面声音沉闷而密集,带着一种粗野齐整感。
人群像是被巨手再次拨开。
只是这次分开的通道更宽,所有人都自动让行。
人群外,有一队骑士缓行而来。
他们人数不多,约莫只有十余骑。
所骑乘的是北地特有的高大长毛战马,马匹呼出的白气浓重。
鬃毛上还沾着露水。
骑士们身穿厚实的混合皮甲与毛毡外袍。
上面带着经年厮杀的磨损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高举的一面旗帜。
底色是沉郁的暗红,上面用粗粝的黑色线条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狼形侧影。
还有浑圆的银月高悬于旗帜之上。
狼瞳的位置似乎用了某种深色的矿石粉末,即便在昏蒙的天光下也隐隐反光。
影月苍狼之旗。
潘妮的瞳孔骤缩。
关于荒原狼主芬恩·卢佩卡尔宣告归来的消息,她早在离开皇城前就已获悉。
但这面旗帜如此突兀地出现在冰松巨城,出现在埃里克·埃弗雷特面前,其意味当即就压过了她对楼下所产生的义愤。
埃里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队意外来客。
他脸上的暴戾和烦躁立刻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他抬起手,带着亲卫正面朝向那队狼旗骑士。
骑士队伍在距离埃里克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为首者是个中年汉子,脸颊上有严重冻疮愈合后的浅色疤痕。
他胡须粗硬,眼神堪比暴熊。
他没有下马,只是在马背上微微俯身行礼。
随后用极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潘妮听不真切。
但她看见埃里克听完后,眉毛挑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面狼旗和领头骑士的脸上来回扫视。
然后才点了点头,简短地回了一句。
领头骑士再次开口,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让潘妮勉强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侯爵大人…诚意…狼旗的友谊……”
埃里克脸上露出一丝相当刻意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不再看那些被驱赶的畏缩游商,对亲卫队长吩咐道。
“把这些骗子赶出城。”
“你…”他指向狼旗骑士的领头者:“跟我来。”
说完,他径直转身,朝着内城侯爵城堡的方向走去。
狼旗骑士们调转马头,沉默地跟在他和亲卫队之后。
马蹄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原地只留下街面上噤若寒蝉的民众和几个正被侯爵亲卫推搡着收拾残局的游商。
潘妮缓缓松开了捏着窗沿的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印。
她退后一步,离开了窗边,心中翻腾的波澜并未因为那队骑士的出现而平息。
埃里克对游商的驱赶和威胁,是跋扈,是暴虐,是将自身权柄凌驾于公平之上的赤裸展示。
而他与狼旗使者的短暂接触,虽然听不清具体交谈内容,但那种姿态,还有狼旗使者提及的“侯爵大人”与“诚意”等词汇,都让她心生疑窦。
还有埃里克最终带着他们前往城堡的举动…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冰松谷侯爵家族,至少是这位侯爵长子与那位宣告归来的狼主之间在进行着某种接触。
北域的中立派?
态度暧昧?
潘妮有些想哭,还有些想笑。
现在看来,冰松谷的态度绝非暧昧这么简单。
父王希望用她的婚姻拴住冰松谷,为王国争取一个有力的砝码。
可如果这个砝码本身早已倾斜,甚至暗中与那面苍狼旗有了勾连,那么这场联姻的意义何在?
将她嫁给埃里克这样的人,岂不是将她,乃至潘德拉贡家族的一部分诚意,也一同送到了对方手中?
甚至可能沦为某种象征性的抵押?
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比之前听闻埃里克劣迹时更甚。
这次不仅是针对联姻对象个人的厌恶,更是对这场政治交易本身价值的否定。
“小姐?”
老艾德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