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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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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冽的冬风在金狮庄园的尖顶与角斗场边缘的石柱间穿梭,发出一阵阵如同鬼魅哀号般的声响。

  残阳已经沉入地平线大半,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破布,无力地覆盖在这一片充满了血腥与铜臭味的土地上。

  在卡尔那道孤独、蹒跚且血迹斑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的黑暗中后,原本因为震惊而陷入短暂死寂的决斗场,再度被排山倒海般的嘈杂声所淹没。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那个以“准骑士”的实力斩杀一阶巅峰血脉者的疯子,但更多的贵族则是在抱怨由于卡尔的弃赛,让他们在赌桌中输掉了一大笔金币。

  海尔森重新坐回了位置上,他的姿态依然优雅且从容,甚至连衣襟上的褶皱都被他随手抚平。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投来的各色目光,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决斗圈。

  很快,管事便安排了后续的挑战者上台。

  接下来的两场比试,在普通看客眼中或许算得上是“精彩纷呈”:上场的是两名一阶血脉者,其中一人拥有来自南境密林的【风狼】血脉,动作还算轻灵迅捷,每一次挥剑都带着肉眼可见的青色剑光;而他的对手则是一名觉醒了【岩犀】的壮汉,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粗糙且坚硬的灰褐色,像是一座移动的微型堡垒。

  双方的博弈教科书般严谨。

  风狼血脉者利用速度不断骚扰,在岩犀血脉者的表皮留下道道浅痕;而岩犀血脉者则稳扎稳打,每一次出手都试图扰乱对方的重心——这种战斗充满了血脉贵族们推崇的“技术含量”,招式精妙,血脉之力的借用也算得上精准,但坐在一旁观战的海尔森却越看越觉得乏味。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

  在他看来,这种战斗虽然看起来华丽,却缺乏了一种真正动人心魄的东西——那是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对死亡的漠然。

  刚才那个叫卡尔的少年,在那场近乎自残的拼杀中展现出来的,是如地渊深处的岩浆般滚烫且狂乱的力量;而眼前这两位,他们更像是在表演,在一种绝对安全的社交规则下互相博弈。

  他们太在意招式的优美,太在意体力的分配,甚至连每一道伤口的出现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结果。

  “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打斗,到底还要看多久?”海尔森心中冷哼一声。

  他已经观察够了罗贝尔家族在南境新招揽的这些“精英”:平庸,或者说,被安逸的地表生活磨平了棱角——这种程度的血脉者,丢到真正的血腥战场上,恐怕活不过第一个夜晚。

  当第二场比试接近尾声,【风狼】血脉者终于利用一次巧妙的假动作击败了对手时,全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然而就在这掌声最为隆重的一刻,海尔森却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他那衣摆在风中微微摆动,即便是在这种混乱的环境下,他身上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如孤峰拔地而起般的压迫感,依然让周围几排的贵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海尔森没有对任何人致意,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还在场上享受欢呼的胜者,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伊西丝和伊利安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走。”

  海尔森的离场,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如今的索德贝尔家族在南境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在正式成为了伯爵家族后,通过整合了大量的资源,他们已经从当初那个偏远地区的领主,一跃成为了南境举足轻重的大型豪门。而海尔森作为索德贝尔家族送来的唯一代表,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象征着某种政治风向标。因此他的离席,不仅代表了他对这场角斗会的失望,更可能被解读为索德贝尔家族对罗贝尔家族某种态度上的转变。

  场中唯一一处算得上是贵宾席的位置,阿里德.罗贝尔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在瞬间就锁定了海尔森离去的背影。她的一只手搭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指甲在木质表面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白痕。

  阿里德想起了此次代表罗贝尔家族的“眼睛”来看这种比赛是否有什么遗漏的人才时,自己那位如今在家族中权势滔天的芬妮.罗贝尔姑姑对自己说过的话——芬妮当时的神情极度严肃,即便是在处理南境那些复杂的政务时,阿里德也从未见过姑姑流露出那样的忌惮。

  “阿里德,海尔森.索德贝尔不是那种会被虚名所累的人。如果他在某个场合表现出了格外的关注,或者表现出了极度的无聊,你都必须密切留意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他是一个天生的猎人,而猎人的离席,往往是因为他发现了一头更有趣的猎物。”

  阿里德抿了一口杯中泛着冷光的葡萄酒,那种辛辣且干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海尔森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离开?

  难道是刚才那个准骑士?

  一个快要死掉的炮灰,真的值得海尔森亲自屈尊?

  阿里德头也不回地低声喊了一个名字。

  一名负责保护她的高阶血脉者很快就上前。

  “小姐。”

  “盯着海尔森。”阿里德的目光紧紧盯着海尔森即将跨入出口的背影,“不要试图窥探他,我不想给姑姑添麻烦,你只需要远远地跟着,看看他到底去了哪,见了谁。如果他去找了刚才那个叫卡尔的少年,立刻回来告诉我。”

  “遵命。”这名四阶血脉者迅速转身离开。

  ……

  此时的海尔森已经穿过了喧闹的外场甬道。

  他并没有回罗贝尔家族准备的那间极尽奢华的休息室,而是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在那迷宫般的庄园建筑群中自如地穿行。

  伊利安跟在身后,有些疑惑地低声问道:“哥,咱们接下来要去哪?不回去吗?”

  “不急。”海尔森走得很快,他避开了那些挂着华丽吊灯的正厅,而是直接折向了庄园东北角那一排低矮的、甚至有些残破的平房。那是金狮庄园专门用来安置准骑士、流浪血脉者乃至一些“炮灰”的地方,空气中不仅没有玫瑰的香气,反而充斥着排泄物、劣质伤药以及肉类腐烂的味道。

  海尔森在这一片阴暗潮湿的区域内精准地找到了卡尔。

  这个少年正靠在一间堆满杂草的石屋后墙根下——他现在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那柄伴随了他整场角斗的铁剑就横在他膝盖上,剑锋上干涸的血迹由于寒冷的空气而结成了一层黑红色的硬壳。他身上有着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尤其是左肩那处:即便在寒冷的天气下,那一圈血肉依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这是匕首上毒素正在扩散的迹象。

  更糟糕的是他胸口的烧伤,那是被铁汁直接淋到后的惨状,大片死皮翻卷着,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卡尔没钱买药,更没有任何家族背景。

  作为一名被扔上台试错的“准骑士”,他在那些管事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压榨的价值。没人会为了一件可能下一秒就会报废的“工具”去浪费昂贵的血脉炼金药剂。

  当海尔森那沉稳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时,卡尔原本垂下的头颅猛地一震,浑浊的双眼中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近乎本能的凶光,右手甚至由于肌肉的痉挛而带起了身旁的断剑。但当他看清来人是海尔森,且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虽然压制、却依然有一种凛然不可冒犯的气势后,那种临死反击的锐气才慢慢颓然下去。

  海尔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个正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少年。

  片刻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泛着莹润绿光的小瓶随手一抛,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卡尔的手心里。

  卡尔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又抬头看向那一身锦衣玉食的海尔森。他这种生活在泥潭最深处的人,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于索德贝尔这种顶级豪门的善意。

  “这药很贵。”海尔森语气平淡,仿佛扔掉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我……没钱。”卡尔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血沫。

  “如果你死在这里,刚才那场战斗就毫无意义了。”海尔森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穿过破败的屋檐,看向远方的雪山,“喝了它,或者涂在伤口上,随你喜欢。”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体内的虚弱与伤口处那种万蚁钻心般的疼痛最终压倒了他的自卑。

  他咬牙拔开了塞子,一股清冷且充满生机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周围的腐臭味。随着一滴滴翠绿的药液涂抹在伤口上,一股独特的清凉感瞬间在他的伤口处蔓延开来,那些翻卷的血肉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缩、止血,甚至连骨骼深处的毒素都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被迅速排挤而出。

  卡尔终于意识到海尔森说的“很贵”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只有治疗者才能制作出来的特殊药剂,效果不仅比普通的止血散之类更强,甚至比近些年从新大陆那边流传过来的特效治疗炼金药剂还要好,是真正的有钱都不一定能够买到的东西。

  “你知道自己的血脉是什么吗?”待卡尔的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海尔森突然开口问道。

  卡尔苦笑了一声,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眼神中透着一种经历过大劫难后的沧桑:“我不知道,阁下。我这种人,在几年前被送到十字谷大裂缝的时候,名字叫‘血饵’。……您应该知道这个词的意思,那是给地渊之民塞牙缝的烂肉,或者是用来测试某些未知区域危险程度的肉身探测器。”

  海尔森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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