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轻抚过白山堡高耸的城墙,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呜咽,仿佛在为一段传奇的落幕而提前哀鸣。
辛西娅.博尔-索德贝尔躺在自己宽大而柔软的床榻上,她略微有些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真的是老了啊。”
虽说衰老是不可避免的事实,但其实作为一名血脉者,辛西娅很清楚自己本不该在血脉之力的巅峰期结束后就衰老得这么快。但自从亚姆离去之后,她为了将整个白山领治理得蒸蒸日上,许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所以过度的操劳与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创伤,早已悄无声息地榨干了她的生命力。
在所有人都惊叹于这位女领主的坚韧时,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为了躲避亚姆之死所带来的悲伤而刻意让自己变得忙碌起来的麻醉剂。
但今夜,一切的重担似乎都从她的肩头卸下了。
白山领今夜的月光似乎格外皎洁,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辛西娅银白交加的发丝上,让她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圣洁。
她的呼吸非常平稳,甚至比过去二十多年来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轻柔。
在睡梦中,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这具沉重而疲惫的躯壳。
那股一直强撑着她活下去的、内心深处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散了。
她没有感到丝毫的痛苦。
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包裹了她。
辛西娅在意识的深处,恍惚间又做了一个梦。
在梦境的深处,她又回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夜晚——那是白森堡血腥夜的余波后,年轻的辛西娅看着眼前那个笨拙却坚定的高大男孩,声音缓慢而坚定。
“白森堡血腥夜,失去亲人的不止是你。”
梦中的辛西娅松开了亚姆的手:“我的两位哥哥,还有为了保护我而死的妮卡小姐。”
“那你知道那天晚上那四名刺客的幕后主使吗?”亚姆问。
“舒方.阿奎斯。一位六阶血脉者。”
亚姆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说不定,你和我这辈子都无法达到这样的高度。”
“但我们的孩子,或许可以。”年轻的辛西娅微笑着,缓缓起身,“这是血仇,对吗?”
“对,这是血仇。”亚姆眼神一凝。
梦境的画面一转,来到了那个下着雨的废墟后院。
那是亚姆的葬礼。
她曾站在那里,对着所有人说:“他是我最挚爱的丈夫,是我此生永恒的灵魂伴侣。亚姆.索德贝尔,一位最完美的丈夫、父亲、儿子、哥哥以及……骑士。”
而在梦的最后,废墟与雨水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光芒。在光芒的尽头,那个每天都会在庭院里练剑,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无论雨天雪天都不曾停歇的大男孩,正站在那里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晚安,我的大小姐。”他在光里轻声说道。
“晚安,我的执剑者。”
辛西娅在睡梦中露出了一个甜美而真挚的微笑,就像当年她答应嫁给他时一样。
然后,她的呼吸停止了。
在这个平静的夜晚,辛西娅.博尔-索德贝尔安然离世。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也没有了曾经因为无法替父亲、大哥、弟弟们报仇,甚至无法替丈夫报仇的遗憾与自责。
她已经替女儿铺好了路——作为一个母亲,她做到了她能做的一切。
现在,她终于可以去见她最挚爱的丈夫了。
……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白山堡的薄雾时,沉闷而哀伤的丧钟声在整个白山城的上空回荡。
钟声敲响了三十六下,每一声都像是重锤,敲击在所有索德贝尔家族成员和追随者,乃至领民的心头。
辛迪站在母亲的床前,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辛西娅那张无比安详的脸庞上。
她的双手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一滴眼泪。或者说,她的眼泪早在那些没有给母亲写信、刻意避免回想起父亲已经离去的年头里,就已经流干了。
“母亲……”
辛迪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辛西娅冰冷的脸颊。
这张脸曾在过去的岁月里一度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像一名高高在上的领主;但却又在最近的几年里恢复了辛迪童年记忆中的温柔。
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早晨,那是她得知父亲出事后的第二天。
尽管头一天晚上辛西娅斩钉截铁地告诉她父亲一定会突围回来,但第二天清晨,母亲却早早离开了房间,只让安妮叔母给她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并在背后默默地为她安排好了一切,让她安静地度过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您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路都替我铺好。”辛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母亲的离去对她自己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那个在亚姆死后,为了保护女儿而逼迫自己变得铁腕的女领主,终于可以休息了。
房间外,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泣音交织在一起。
最先赶到的是如今已经成为辛迪麾下的追随者。
阿里曼.谢尔夫。
此行正是由他亲自负责护送海尔森等人回到白山堡。
当他踏入房间,看到床榻上那具安详的遗体时,这位身经百战的战士微微一愣,旋即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高昂的头颅。
阿里曼的眼眶通红,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当年商队启程前的那一幕。
那是辛西娅在迎回亚姆尸体后,第一次放下领主的威严,也是她唯一一次展露出的作为母亲的脆弱与恳求,向他们微微躬身,将辛迪托付给了他和卢尔特、阿帕兹。
“辛西娅大人……”阿里曼紧紧咬着牙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将拳头重重地锤击在胸口,声音哽咽的说道,“您放心,我不会忘记亚姆大人对我的恩情,更不会忘记您的嘱托!只要我阿里曼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让辛迪小姐受到任何伤害。这是我当年对您的承诺,至死不渝。”
随后赶来的是索德贝尔家族的第四代成员们。
海尔森、伊西丝和伊利安姐弟,以及阿萨斯和那个始终沉默寡言、带着些许缺陷的阿基德。
如果是在其他血脉者家族,像阿萨斯这样身份高贵的家主之子,亦或是阿基德这样有缺陷的孩子,绝不可能被随意带到这种悲伤的场合。
但在索德贝尔家族,却没有这些规矩。
海尔森静静地看着床榻上的辛西娅叔祖母。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带着弟弟妹妹们去陵墓打扫时,与辛西娅的对话。
那时,辛西娅问他觉不觉得辛苦,他回答说,相比起祖辈们从无到有的开拓,他们如今的辛劳根本算不上什么。辛西娅当时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满是对家族未来的欣慰。
“叔祖母,您教导我们要明白家族的荣誉感与使命感。您放心,索德贝尔家族的成员一定会团结一致。”海尔森轻声呢喃着,然后带着伊西丝、伊利安以及阿萨斯和阿基德,恭敬地向辛西娅鞠了一躬。
阿基德虽然没有开口,但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也倒映着辛西娅曾经慈爱的模样。
这一天,战马与飞龙分别奔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然后,是沉闷的丧钟声开始在红鹰侯爵领、丰饶伯爵领的每一座城镇上空响起。
……
数天后,白山堡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隆重,也最悲壮的一场葬礼。
寒冷的冬风呼啸着卷过城墙,但白山城的主干道上却早已挤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领民。
数以万计的民众穿着深色的衣裳,胸前别着代表白山领的白色花朵。
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在街道上回荡。
对于不少领民而言,辛西娅.博尔-索德贝尔是一位冷酷、铁腕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领主。但在她的治理下,白山领在过去二十年里蒸蒸日上,让他们有了饭吃,有了抵御外敌的坚固城墙,有了安定的生活。他们知道,这位女领主哪怕亲赴前线也毫不迟疑,因为她是真的在用自己的生命在守护着这片土地。
当八匹披着黑色重甲的战马拉着巨大的黑色棺柩缓缓驶出领主府时,人群中终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走在棺柩最前方的,是辛迪。
她穿着一身漆黑的战甲,腰间佩戴着长剑,宛如一位即将出征的女武神。
她的步伐坚定而沉稳,但每走一步,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眸中就会多出一分深沉的哀恸。
在辛迪的左侧,是全副武装的卢尔特、阿里曼和阿帕兹、海尔耶斯。
除了海尔耶斯,其他三人手持长戟,目光如炬,就像三尊坚不可摧的铁塔,牢牢地守护在辛迪的身侧,也守护着棺柩中那位曾经对他们委以重任的女主人。
稍后一些的位置,则是希格莉.卡塞因、彭格.塞亚、鲁道夫.塔尔、波米尔.康恩斯、阿尔弗雷德.怀斯特、布鲁斯.韦恩、欧斯.安达等辛迪在卡塞因庄园收服的追随者,以及来自东山领领主索拉尔.曼尼、河谷地肯特家族的克拉克.肯特等人。
他们对于自己的身份认知都非常清楚,所以此时跟随在队伍后方也是以追随者的臣下礼前行。
棺柩的右侧,是索德贝尔家族的成员们。
此前重伤后终于痊愈的亚卡却是全然不复先前的风姿,安妮逝世后的打击对他极大,以至于如今的他已是满头白丝,甚至有些步履蹒跚,需要利亚姆和阿契斯的搀扶才能勉强跟上队伍。
奥蕾莉雅则走在亚卡的身后,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悲痛的民众,心中不禁感叹辛西娅这十多年来为白山领倾注的无数心血。同时,却也在为自己母亲逝世后居然连一场光明正大的葬礼都不能举办而感到哀伤。
海尔森带着伊西丝、伊利安,以及阿萨斯和阿基德,走在队伍的最后方。
这些索德贝尔家族第四代的年轻人们,正以一种极其肃穆的姿态,见证着家族上一代传奇的逐渐落幕。
海尔森知道,在今天过后索德贝尔家族的重担将彻底落在辛迪堂姑的肩上,而他们这些年轻人也必须加速成长起来,成为家族新的基石。
再往后,则是被筛选出来充当各军团代表的精锐士兵们。
长长的送葬队伍穿过白山城的大街小巷,最终在完成了整座城市的绕行送葬后,又重新回到了白山堡那座属于索德贝尔家族的地下陵墓。
这座陵墓,最早是亚恩为了修建存放魔剑的密室而顺势修建的伪装。
但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了索德贝尔家族真正的灵魂安息之地。
沉重的青铜石门在沉闷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推开。
陵墓内部昏暗而寂静,长明灯的火光在冷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