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清晨。
罗德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菲利普便向他汇报了访客到来的消息。
“老爷,阿克索男爵、艾尔薇拉女士和奥利弗伯爵同时抵达城中。”
“他们正在驿馆里等待您的回复。”
罗德闻言停下了手中的书写动作,轻声吩咐道。
“派人接引他们去政务楼的会议厅等待。”
“让侍者先准备些点心和热酒。”
“我大约在一个小时后过去。”
说着,他继续批阅起公文来。
算上传达和路程的时间,足够他先批阅完手头的这些公文了。
他顺带准备了一些值得讨论的资料。
因为这三位就是目前北霜联盟里的主要参与者。
……
而清晨时分黑金城恰好正飘着今冬的第二场细雪。
落下的雪花并不大,它们在黑金大道的路面上很快就融化了。
所以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湿痕。
阿克索男爵没有坐马车,他骑着那头格外雄壮的北地马,只带了几十个亲卫随行,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的狼皮大氅肩头积了一层薄雪,硬朗的脸颊被北风吹得发红。
入城时他抬头望了望城中那几座已经快要竣工的大型建筑。
随后又远眺着黑金城西北方那片仍未停工的庞大城堡。
他那粗重的眉毛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艾尔薇拉女士跟阿克索男爵同时到达,他们之前似乎就在城外选择了同行。
她乘着一辆有霜径城冰鹿徽记的雪橇车由四头重角驯鹿牵引。
同样在卫队护送下进入城市。
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蓝色旅行装,外罩一件银灰色的厚斗篷。
在遮住面容的兜帽边缘处还镶着一圈雪狐毛。
至于奥利弗·伦德伯爵,他跟阿克索男爵在同一个队列中。
他来到黑金城后并未大张旗鼓,刻意保持着低调,只在男爵身后骑着一匹足够强壮的灰毛北地马。
伯爵的身上裹着一件略带痕迹的厚呢披风,用来遮住里面的甲胄。
他们在驿站暂时安顿下来,简单洗漱换装后就前往政务楼的会议厅。
政务楼还是黑滩镇时期修建的砖石建筑。
后续经过了小范围的扩建和加固,如今是黑金城临时的行政中枢。
这里的会议厅跟奢华毫不搭边,优点是足够宽敞。
足够上百人在这里热热闹闹地开大会。
巨大的拼接圆桌旁摆放着一张张高背椅,屋内摆放了暖炉,而且火焰烧得很旺,驱散了缝隙中钻进来的寒气。
侍者已经提前在桌上摆放了用于温酒的小炭炉和饼干小点心。
当罗德走进议事厅时,阿克索男爵正背对着门望着墙上悬挂的那副北域地图。
艾尔薇拉女士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放着一杯热气氤氲的红酒。
她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暖炉的烟顺着铁皮烟囱排到窗户外。
奥利弗伯爵坐在她对面,身子挺得像一杆标枪,双手更是平放在桌面上。
很明显,他把罗德视为了复仇的希望。
“各位,久等了。”
会议厅的门被敲响。
罗德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顺手脱下沾了雪屑的外袍交给菲利普。
旋即大大咧咧地走到主位前坐下。
菲利普关上了厚重的木门并主动守在了外面。
阿克索男爵闻声连忙转过身来大步走回座位,他那双厚重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非常响亮的声音。
这是一双皮革作战靴,虽然不如钢靴那么夸张,却也是傻大黑粗的样子。
“哈哈哈,没等多久,正好让我看看你这地方。”
阿克索男爵咧了咧嘴。
跟以往一样豪迈地笑着,只是罗德却能看得出他脸上的笑容着实没什么暖意。
“你这地方每次过来都要变个样子。”
他们都算是黑金城变化的第一批见证者。
天知道当初那个只剩下三四千老弱农奴的破小镇,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座繁荣的港口城市。
坐在旁边的艾尔薇拉女士也在这个时候对罗德微微颔首致意。
“罗德伯爵,许久不见,您英姿依旧。”
奥利弗伯爵则是直接挺直身体站起身来抚胸行礼。
“您的方案是对的,黑金伯爵。”
“感谢您再次给予我会面与陈述的机会。”
他在话语间表明了愿意以罗德为尊的态度。
“请坐吧,诸位。”
罗德微笑着抬手示意。
然后面带微笑地分别回望三人。
在小地图中他们对罗德的真实态度从浅绿到深绿不等。
但不管是浅绿还是深绿,只要绿了那就代表着友善。
桌上的点心没有人动,因为大家都没有胃口。
会议厅内的气氛很快变得严肃起来。
奥利弗伯爵作为现场最积极反对狼主的一位,他并没有浪费时间在叙话和客套上。
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体,随后细细地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这里边装着的是好几枚样式不一的家族纹章徽记。
还有几封同样带着徽记的信件。
“如我先前联络中所言…”
奥利弗先展示了东西,然后就低沉地开了口。
“离开黑金城后,我在诸位的帮助下先去了灰沼镇,见到了老费恩。”
“随后绕道黑岩哨,找到了相熟的雷索男爵。”
“随后又去了北域南边河谷地的那几位祖上曾受过王国厚恩的爵士…”
“我把伦德邦城陷落时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我还给他们看了那些蛮子是如何在街道上砍杀妇孺的留影画面。”
“那些图腾兽撞塌了城内楼房的立柱,而狼主麾下的那些蛮子萨满则在废墟上环绕着人头跳着亵渎的舞蹈…”
他停顿了一下,情绪上来后,呼吸就变得急促了。
就好似他再次被城破时的画面扼住了喉咙。
但就连罗德都认为,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荒原上的蛮子并不会按照王国的规矩来行事。
他们热衷于砍杀和劫掠,所造成的破坏要远远高于正常的王国战争。
凶名对不同派系和倾向的北域贵族往往会造成不同的效果。
它会让狼旗派的贵族更加敬畏狼主。
同时则让那些王国派贵族产生深切的危机感。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狼主不需要所有人都向他效忠。
他现在最需要的,反而是一块稳固的地盘,用来弥补卢佩卡尔家族已经没有封地的短板。
而那些狼旗派的贵族家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封地,但是狼主不可能让他们把地盘分给自己。
毕竟狼主依然没有脱离封主封臣的本质。
所以,简单来说,就是这些北域贵族中,必须有若干个王国派的倒霉蛋要被狼主吞掉,化为他的资粮和血钱。
“呼……”
略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奥利弗伯爵才接着说道。
“起初他们都畏惧且推脱,一直强调领地贫瘠,又说狼派贵族的眼线就在附近徘徊。”
“但当我告诉他们,狼主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苍狼血脉,他的正统性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而王国中至少有一部分正统的力量没有放弃北域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目光炯炯地看向罗德。
“那些人终于被我说动了。”
他拿起了一枚徽记,那是一块边缘磨损严重的铜徽,上面刻着沼泽爬蜴的图案。
“老费恩,灰沼镇的领主。”
“他说,只要我们能打通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他愿意提供五百名擅长泥沼作战的轻步兵。”
“还有一批他领地特产的沼蜥皮革,那可是制作内衬轻甲的好材料。”
说着他又拿起另一枚带着山岩纹路的铁徽。
“黑岩哨的雷索男爵,答应出两百六十名精锐岩地射手,而且箭矢自备。”
“河谷地的三位爵士,联合凑出了一千一百名步兵,装备是差了些,但人还是能用的…”
最后他又指向那几封信。
“这些是他们的亲笔信,上面有家族印鉴。”
“他们承诺的物资和第一批资金,已经由阿克索男爵的人接手,暂时存放在碎岩郡。”
阿克索男爵则在这个时候主动接过话头。
他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热酒润了润嗓子,旋即伸手抹了抹唇边胡须上沾染的酒液。
“东西我看过,虽然钱资不算太多,但对那几个家伙来说也算是割肉了。”
“人手名单也在我这儿,都是实打实的资助。”
“没想到反抗狼主的旗帜还真能说动几个贵族。”
“只可惜今年的冬天冷得太早,奥利弗伯爵暂时来不及联络更多贵族了。”
阿克索看向罗德,眼神稍稍变得认真了一些。
“这个消息传得比我们想的快。”
“狼主纵容蛮族劫掠伦德邦城的事,现在已经传到了北域东部和中部,有不少观望的中小贵族都知道了这件事。”
“恐惧这玩意,能让人跪下,也能让人拿起武器。”
“至少他们都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伦德。”
“毕竟狼可是要吃肉的…”
说到这里,阿克索男爵伸手摸了摸趴在座位旁的冰原狼宠物。
艾尔薇拉女士随后也轻声补充道。
“其实不止这些。”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又有好几家贵族表达了愿意暗中支持的意愿,他们不敢明着派兵,但是愿意提供一批粮食、衣物和铁锭。”
“此外,他们还愿意协助我们传递消息或在他们领地内为我们的人提供落脚点。”
“狼主用屠城来展示力量和恐怖,但他低估了恐惧的另一面。”
“当退路跟死路划上等号时,反抗的种子就会发芽。”
罗德静静听着他们反馈的情况。
目前的变化基本符合他的预期,甚至还要略好一些。
奥利弗高举着饱含血仇的旗帜,确实吸引到了那些同样感到寒意刺骨的观望者。
北域的贵族们或许傲慢保守,心中各有盘算,但他们也不全是蠢货。
狼主联合荒原蛮族的行为,打破了许多人心底的界限。
这已从北域内部关于古老统治权和王权的争斗,演变为引狼入室的性质。
“这很正常,有追随者就会有反对者。”罗德缓缓开口发表着他的意见。
“但狼主和他的盟友不会坐视反抗的力量凝聚。”
“博斯邦的贝索斯,铁爪堡的霍顿,还有寒齿城的艾德温都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几家狼派贵族。”
“灰沼镇和黑岩哨这些地方,离狼派贵族们抱团势力范围不算远,所以他们的表态根本保密不了太久。”
奥利弗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去。
罗德说出了风险。
“我明白,所以联络都是暗中进行,物资转运也尽量分散并经过了伪装。”
“但肯定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他言尽于此,下意识地做出了起身的催促动作。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必须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