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过落了雪的伦德邦城。
细碎的雪沫和灰烬在城中破损严重的街道上飘扬。
这里的城墙有多处坍塌，上边焦黑的痕迹与暗红的血渍被冻进了冰层里。
这些痕迹都昭示着前段时间那场大战的惨烈。
芬恩·卢佩卡尔，正缓步行走在这座刚易主不久的城市中。
他的身上披着厚重的暗色狼裘，边缘还镶着银灰色的兽毛作为装饰。
狼主的面容被兜帽投下的阴影给遮住了大半。
只露出了下颌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仍然摄人的狼眸。
在他身后还跟着数名心腹。
其中有来自荒原各部的主祭，也有投靠他的北域贵族。
众人的脚步踏在碎石与冻土上，发出不甚齐整的杂乱动静，更衬得这座城市如今的空旷。
“就是这里了，吾主。”
有一名穿着缴获自伦德家族旧制式铠甲，臂膀上绑着影月苍狼徽记的蛮子军官上前。
他抬手指向靠近城墙内侧的一片用篷布遮盖的区域，语气十分的恭敬。
狼主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立刻就有两名熊族的武士走上前，伸出粗壮的手臂用力一扯。
随着厚重的篷布被掀开，下方被遮盖的物体也因此显露了出来。
那是两样与周围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的金属造物。
其中一件是由许多根黝黑铁管并排固定在一个厚重木架上的器械。
上面的铁管口密密麻麻，很像概念里的…蜂巢！
只是这个蜂巢是由冷硬的黑铁铸造而成的。
下方的木架结构也很粗犷，带着反复使用和搬运后留下的磨损痕迹。
而有一些地方还能看到焦黑的火燎灼痕。
在旁边堆放着几个已经被打开的木箱。
其内整齐码放着用油纸包裹的铅丸，还有一捆捆裹在防潮布里的引信。
至于另外一件东西则要更加庞大。
那是一尊短粗的金属管，被安置在一个带有木轮、结构明确的架子上。
管身由铸铁制成，表面未经精细打磨，布满铸造时留下的砂眼和凸痕。
而炮口上方就是加强筋的纹路。
炮架旁堆着数枚浑圆的石弹和表面粗糙的铸铁弹丸。
这两样东西来自狼主最近新收入麾下的一位贵族，对外的代号是老獾。
有些看似骨头很硬的贵族，其实他们的骨头完全没有嘴巴那么硬。
连哄带吓之后，他们就老老实实投效在狼旗之下了。
这两件东西就是老獾送来的诚意。
一同送来的还有几名经过简单培训的操作手。
据说这两个玩意就是黑滩镇的秘密武器！
虽然最近那里升格成为了黑金之城，但狼主还是更习惯它的旧称，什么黑金白金，简直是烂泥地妄想一步登天！
这里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硝石和硫磺气味。
芬恩先看向那个多管的蜂巢武器。
在沉默地凝视了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这个蜂巢铳？”
“是的，狼主大人。”
带队的操作手连忙回答道。
能够看得出他现在很是紧张，就连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根据附带的简易操典。”
“这是黑滩镇之前出品的防御武器，名为蜂巢铳。”
“它的一次齐射，可以射出大量的铅弹，足以密集覆盖前方数十步的范围。”
“数十步范围……？”
芬恩重复了一句。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贝索斯男爵通过特殊方式传递回来的画面。
主要是之前在黑滩镇外荒地上发生的那场短暂冲突。
当时参与其中的熊族勇士格伦及其部下，在雷鸣般的爆响后，便如被镰刀收割时的麦子那样倒下。
而且据说现场血雾弥漫。
如今造成那次血腥冲突的实物就在眼前。
于是狼主走上前去，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拂过蜂巢铳冰冷的铳管。
这玩意的触感很粗糙，整体工艺甚至有些简陋。
跟矮人制造的精良武器相比，确实颇为粗鄙。
“就是这堆铁管子，杀死了我好几位熊族勇士？”
芬恩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言语中还带着怀疑。
但在他情绪中酝酿的主要是暴戾。
他麾下的熊族武士更是荒原上难得的精锐，但在之前竟然折损在这种看似不起眼的玩意儿上？
“这种武器的威力在于齐射时的弹幕，单发或许不强，但是数十上百颗铅弹同时袭来那就完全不同了…”
“即便白银阶的战士，只要距离足够也难凭借自身战气进行抵挡。”
那名带队的操作者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而且据说黑金城后来改进的型号，射程和威力都有提升。”
芬恩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回应。
他只是直起身，言简意赅地下令道：“试试。”
随武器而来的那些炮手立刻战战兢兢地开始了操炮步骤。
他们按照简易操典上的步骤清理铳管，填入定量的黑火药。
然后用木杵压实，再装入用油纸包好的铅丸，最后插入引信。
整个过程看上去颇为迟钝。
蜂巢铳被调整了方向，对准了几十米外那片空无一人的废墟区域。
那里还留着几堵处于半垮塌状态的土墙。
“点火！”
引信很快被点燃。
“嘶嘶”燃烧的火花顺着引信没入铳身。
“轰轰轰！”
几道爆鸣近乎融为一体，在相邻的一两秒内炸响。
即便有所准备，芬恩身后的那些荒原主祭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只见蜂巢铳的数十根铳管口先后喷吐出炽烈的火光。
随之而来的还有大片浓密的白色硝烟。
前方更是喷射出了一大片铅弹。
它们呼啸而出，宛如暴起的金属蜂群。
只是眨眼间就覆盖了前方约三四十步的扇形区域。
噼里啪啦的密集击打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那几堵土墙的墙面仿佛被疾风骤雨扫过那样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凹坑。
现场尘土飞扬，有一些打在裸露木桩上的铅弹更是深深嵌入其中，使得木屑四溅。
等到硝烟被寒风吹散后，现场已是一片寂静。
芬恩眯起了眼睛。
他的狼眸看得很清楚。
那些铅弹的单个威力确实不算惊人，打在那土墙上也不过是留下坑洞。
若是距离再远一些，恐怕连皮甲都难以穿透。
但是那瞬间就能覆盖一片区域的密集打击方式还是令人心悸。
他想象着数十名甚至上百名战士，在毫无防备或者以为凭借战气、盾牌就能抵挡的情况下，被这样一片乃至多片金属风暴迎面扫中的情景。
尤其是当列阵冲锋队形格外密集的时候……
“有效杀伤，不足五十步。”
熊族主祭闷声总结道。
他握紧了拳头。
“若是我族勇士，分散冲锋，凭借战气护体冲过这几十步，便可将其撕碎！”
芬恩缓缓点头，没有进行反驳。
这蜂巢铳的弱点很明显，那就是射程近，而且装填缓慢，只要被近身就是废铁。
所以它更像是一种固定的防御武器，或者用于特定场合的伏击武器。
但话又说回来了，没人规定对方只能引爆一门蜂巢铳。
如果布设个十门八门的，就算是黄金级强者，自身的魔素也会被密集的铅弹硬生生磨灭。
“看来，罗德·奥尔德林在工技造物上很有些建树！”
芬恩心中暗忖。
这武器固然新奇，但还不算无法应对。
知道了它的样子并了解它的威力和局限后，狼主自信能找到破解办法。
比如配备更厚重的盾牌，或是采用分散的队形并快速近身。
要知道荒原上的这些战士们最不缺的就是悍勇和速度。
心中有数后，他的目光转向那尊更庞大的武器。
老獾说它叫射石炮。
“这个的威力又能达到怎样的水准？”
狼主好奇道，顺势下令让那些老獾送来的炮手进行试射。
那些炮组的操作手显得很紧张。
操作射石炮的步骤要比蜂巢铳更复杂，所需要的火药量也大得多。
他们费力地调整炮架，最后将一枚沉重的铸铁弹丸填入炮膛，然后检查了两次尾部的引信。
这一次芬恩指定了一个更远的目标。
大约在两百步外，那里有一栋只剩半截的石砌哨塔。
“让巴鲁去那边站着。”
芬恩忽然说道，决定临时加码。
众人一愣。
巴鲁是跟随他身边的一名荒原黄金阶强者。
他出身荒原的影豹氏族。
“吾主？”
巴鲁有些疑惑。
本身这些蛮子，包括狼主本人都对所谓的炮缺乏认知。
但好歹狼主心里对这些远射火器还有个模糊的理解，蛮子们就不一样了。
“你去那哨塔侧面，在约百五十步处站立。”
“不必全力防御，但需以黄金战气护体，我要你感受一下这个名为炮的武器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芬恩命令道，他要进行最直观的评估，以确定这种武器对高端战力的威胁。
巴鲁领命而去。
他的身形几个起落，就如鬼魅般出现在指定位置。
随即让周身腾起淡金色的光晕，警惕地锁定远处的射石炮。
“瞄准些，然后放吧。”
炮手颤抖着点燃了引信。
短暂的延迟后——“轰隆！”
巨响爆发，炮口喷出长达数米的炽红火焰和滚滚浓烟。
整个炮身猛地向后一坐。
那沉重的木制炮架发出了吱呀声。
有一枚黑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呼啸而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直扑远方。
它的落点偏了约二三十米，砸在哨塔侧面的冻硬土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从而炸起一大蓬泥土和碎石。
这一发压根没有命中。
随后经过了清膛和复位，狼主下令连续试射了三发。
第三发的炮弹终于命中了巴鲁。
只见巴鲁身体周围的金色光晕剧烈晃动着。
他本人向后小退了好几步。
数秒后，巴鲁才回到了狼主芬恩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