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画面依旧停留在苦行僧死后。
大多数人会被她的面容吓退。
要么在看到布巾边缘露出的可怕疤痕后露出厌恶或恐惧的神情,然后匆匆摆手赶她走。
偶尔有善良的人,从她瘦小佝偻的身形判断出是个孩子后,则会选择远远扔过来一小块黑硬的面包或是一团煮烂的豆子。
但在行善之后,那些人都会立刻转身离开。
夜莺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诅咒的念头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
她害怕自己的停留会给那些偶尔施舍她一点食物的人带来厄运。
就像那位老苦行僧一样。
她不停地走。
沿着大路,穿过田野,绕过森林。
吃野果喝脏水,靠乞讨和跟在旅人与商队屁股后头拾荒为生。
就连盗匪看到她都直皱眉头。
春夏还好,冬天最为难熬,寒风像刀子一样透过单薄的破布割进来冻得她浑身青紫。
旧伤疤在寒冷中又痒又痛,像有无数蚂蚁在爬咬。
有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大概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冻死在某个黎明前的黑暗里。
但她总是顽强地活了下来。
身体的求生本能超乎她的想象。
或者正如她在阴暗时所想的那样,是诅咒的降临让她必须要活着去承受更多痛苦。
她逐渐向南流浪。
偶尔会从擦肩而过的旅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中,听到关于南边土地更暖和也更富庶的消息。
在那里或许活下去会变得容易些。
路途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她经过许多大大小小的城镇和码头。
而码头上总是喧闹的,上边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
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水手的吆喝声和商贩的叫卖声混杂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那里人多,也更混乱。
对于她这样一个裹着头脸始终沉默的乞儿来说,反倒是更容易藏匿并得到果腹的机会。
她曾在某个海港码头的鱼市帮一个老渔妇收拾了一下午乱蹦的杂鱼,换来了几条几乎没人要的鱼仔。
当时饥肠辘辘的她却也忍着腥气生嚼了下去。
她还曾在某个海港的卸货区,趁着监工不注意,从散落的货堆旁捡拾掉落后被车轮碾碎的干果与谷粒。
在往南边去的一些地方,确如旅人们所说的那样日子要更平和一些。
或许是因为气候温润,物产相对丰富。
人们的脸上少了些北地常见的严酷和麻木。
夜莺还遇到过一个在集市边摆摊卖粗陶碗的老婆婆。
那位老婆婆看见她蜷缩在角落就默默递过来一个掺了麸皮的饼子。
但她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还有个赶着驴车送货的年轻伙计在路边歇脚时,把自己水袋里最后一点清水倒进了她捧着的破瓦罐里。
这些微小却不求回报的善意,像黑暗里偶尔闪烁的微弱火星。
虽然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让她在冻得发抖或饿得发昏时能勉强支撑着不彻底倒下去。
只是每次接受这样的善意,她心里的负罪感和恐惧就会加深一分。
所以她总是很快离开,不敢回头。
生怕“诅咒”蔓延。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
时间在饥饿、寒冷、病痛和毫无希望的行走中模糊地流逝着。
她长高了许多。
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脸上的疤痕随着年岁增长似乎彻底定型了,至少不再有新的溃烂。
她的生命坚硬得胜过钢铁。
但丑陋可怖的程度则丝毫未减。
喉咙还是那样,每次尝试发声就会有剧痛。
嘶哑的气音伴随始终。
因为丑陋,也因为哑病和她身上属于流浪者的肮脏气味。
她没有遭遇过流浪女子容易遇到的侵犯。
男人们看到她露出的疤痕或嫌恶地避开,要么就是带着一种看怪物的猎奇眼神远远打量。
只是没人愿意靠近她。
这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命运的又一次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她流浪到了南域一个较大的沿海城镇码头。
当时她依然是又饿又渴的状态。
她习惯性地躲在堆放缆绳和旧渔网的角落阴影里。
有几个穿着略显污浊但布料还算结实的男人注意到了她。
他们面容精悍,互相交头接耳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倒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厌恶的神情。
而是用一种带着诱哄的语气对她说:
“可怜的小家伙,你饿坏了吧?”
“跟咱们走,有饭吃,有地方睡,还能给你找点轻松的活儿干。”
夜莺记得自己当时警惕地向后缩了缩。
但“有饭吃”这几个字抓住了她的大部分意识。
她那个时候已经两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了。
疤脸男人能看出她的动摇,从怀里掏出半块酸面包在她眼前晃了晃。
“瞧,我不骗你。”
“咱们的船就在那边,正要招些杂工,干些洗洗甲板和刷刷锅子的活儿,虽然工钱不多,但路上管饱。”
酸面包的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痉挛。
这时,旁边另一个高个男人也帮腔道。
“看你这样子,在外面也是等死。”
“上了船,好歹有条活路。”
“咱们船长心善,专收你这样的孩子。”
饥饿与对进食的渴望压倒了她的警惕。
她看着那半块面包,又看看眼前这两个似乎并不特别害怕她容貌的男人。
他们甚至都没要求她摘下裹脸的布,而她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
夜莺很快被带上一艘中等大小的旧帆船。
这船上全是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
疤脸男人把她推进底舱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
他扔给了她一件更破旧的罩衫。
“先换上,遮住你晦气的脸和胳膊。”
然后就锁上了舱门。
底舱闷热昏暗。
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但已经晚了。
船很快起航,舱内颠簸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舱门才被打开,那个瘦高个男人下来扔给她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和一碗浑浊的冷水。
那个瘦高个男人有些不怀好意地咧开嘴笑道。
“你好好待着,到了地方,把你卖给马戏团,还能给咱们赚几个酒钱。”
“就你这张脸,不用化妆就能当地狱归来者的展览,保准能吸引很多人!”
她这才明白,自己是被拐骗了。
就像牲口一样被卖掉。
夜莺试图拍打舱门,还用身体撞击,却也只能发出沉闷的响声和嘶哑的气音。
她的动静都不足以盖过海浪和甲板上的喧嚣声。
船在海上航行了几天,她蜷缩在角落里,靠着那点可怜的食物和水维持生命。
心里一片灰霾。
马戏团?
她在流浪的这几年里听说过,也在集市见过那种地方。
其中有被展出的畸形人和怪胎……
这难道就是她注定的归宿?
但大概是诅咒再次显灵了,也许只是海上常见的一次意外。
在风雨交加的夜晚,船撞上了什么东西,剧烈的震动和木材断裂的巨响传来。
海水疯狂地涌进底舱。
惊恐的呼喊、哭叫、奔跑声在甲板上乱成了一片。
她所在的舱位被第一时间撞破,海水灌入其中,而她则随着后续回涌的水流被卷到了海里。
肺中的空气和体内残留的空腔让她浮浮沉沉。
狂风暴雨裹挟着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不断落下。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无声无息地淹死在这片黑暗的大海中时。
有一只粗壮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拖上了索缆爬梯。
救她的是一艘路过的大型货船。
船上的水手们在风暴中救起了几个落水者。
其中就包括奄奄一息的她。
那艘拐骗她的船连同上面大多数恶徒都沉入了海底。
货船的船长是个严肃的中年人。
在查看了被救起的人后,对于她这个明显是受害者且容貌骇人的哑女,他只是皱了皱眉,同时感到有点不太舒服。
因为这位船长是一位白银级的淬魔者,在接近夜莺的时候他感到魔素运转极其不畅。
所以他吩咐下人给她准备了一套干衣服,当然是粗糙的旧衣。
但基于海上互助的原则,还是为她提供了基本的食物和水,全程并未对她多问。
这艘货船的目的地,正是银沙城。
她在货船上度过了余下的航程,状态好转后就自觉做些清扫甲板和擦洗器具的杂活,来换取食物。
没人欺负她,但也没有人去特意关照她。
她像是船上一个透明的影子,只存在于航行的背景里。
这反而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货船抵达银沙城后。
船长没有为难她,丢给她几枚铜子后就让自行离去了。
她站在了陌生的码头上。
咸腥的空气和灰白色的盐垛是这里的主调。
经历了海上的生死劫难和被贩卖的惊恐。
她对诅咒的恐惧被一种深沉的麻木所取代。
活下去,仅仅是活下去就成了她唯一的目标。
转悠到第二天,她看到码头上有人在大声吆喝着招募洗衣妇。
那是一个小工坊主的管事。
他需要人清洗工坊里工人们沾满盐渍和油污的衣物。
此外,管事还要求她负责日常清洗工坊主家人的衣物。
要求是勤快并能洗得干净,给的工钱却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