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目光,投得很远啊。”
罗德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如果只盯着脚下,迟早会被风雪掩埋。”
“如您所言,这个世界并不太平。”
“海蛇之流的丧心病狂者姑且不提,远古时期还有黑暗复苏,地理的边界有天灾界域,当然还有跟黑暗复苏如影随形的沉寂灾变。”
“黑滩镇若想真正屹立,不能只靠运气和别人的庇护。”
听到“沉寂灾变”和“天灾界域”时,罗宁的眼神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背负许久后的沉重感。
“你能看到并重视这些问题,真的很好。”
他缓缓开口说道,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
“绝大多数人,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甚至有许多施法者都只关心自己眼前的一方天地。”
“世界的阴影在他们看来太过遥远,或是被当成神话传说。”
“但有些东西从不会因为忽视而消失不见。”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词语。
然后开始讲述那个罗德所在意的概念。
“你知道域外吗?”
罗德心头巨震起来,勉强保持着平静。
“域外?您是指……天灾界域之外?还是更远?”
“天灾界域是横亘在我们已知世界与另一半之间的狂暴屏障。”
“但我所说的域外,指的是更虚无缥缈之处。”
罗宁的目光投向高天,似乎能穿透云层直视日光笼罩下的天穹。
“修炼虚空奥术尤其是触摸规则的层次后,偶尔能感受到一些极其破碎且充满矛盾的回响画面。”
“它们仿佛来自世界之外,迥异于我们这个世界魔力体系的波动,蕴含着完全不同的规则片段和信息残骸。”
罗德感觉自己呼吸都不由得放缓了。
他紧紧盯着罗宁,等待下文。
“不过那些回响太过模糊,大部分都难以解析其中具体内容,甚至无法确定其真实性。”
“有时像是幻觉,有时又真切得令人心悸。”
罗宁继续道,他此时的神态完全是学者般的审慎。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暗示了一种可能性——我们的世界或许并非孤岛。”
“在无法想象的距离和隔绝之外可能存在着其他世界,或者是其他形式的文明。”
异世界。
罗宁亲口说出了接近这个概念的描述。
罗德思绪翻涌,但还是强行压制住翻腾的情绪。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与深思。
“其他世界…您的意思是,其他位面?”
“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无法确定。”
罗宁认真地摇头。
“外层位面的传说大多源于古代魔法文明对元素界、魔力界等依附于主世界的次元层面的基础认知。”
“而我感受到的那些回响,其本质要更独立。”
“它们带来的规则片段,有些与我们世界的基础物理法则都存在明确冲突。”
“而更重要的是……”
他再次停顿,这次沉默的时间要长得多。
最终他还是缓缓说道:
“有迹象表明,我们这个世界本身,在遥远的过去,可能被某一股来自域外的力量干涉过。”
“不是侵略,更像是一种调整或覆盖。”
关于域外世界的概念,罗德完全能接受。
说白了他自己都是个域外天魔,是这个世界本不应存在的变数。
对于罗宁这种近乎施法者天花板的强者,又是专精各类研究和探秘的学者。
若是研究不出什么名堂来,罗德反而要鄙视他们了。
不过,当罗宁提到这个世界被修改过的时候。
罗德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干涉的痕迹……您能确定吗?”
罗德沉声问。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那些痕迹太古老且太模糊,几乎与这个世界本身融为一体。”
“就像一幅被反复修改、涂抹、覆盖的古画,最初的笔触早已难以辨认。”
“可是回过头来想一想,证据一直都存在。”
“那就是纪元的更迭。”
“这恰恰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如果世界本身都曾被外力多次扰动,那么我们所认知的,又有多少是原本的面目?”
“魔力潮汐的涨落、文明周期的兴衰、甚至沉寂灾变这样的灭世浩劫…其背后是否有着更复杂的成因?”
他看向罗德,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也是我对魔力本身始终抱有困惑的原因。”
“作为施法者,魔力是我们力量的源泉,是施法文明的基石。”
“但它从何而来?”
“为何会周期性涨落?”
“又为何会与文明兴衰纠缠不清,像是天平上的砝码和可调节的变量。”
“所以奥秘殿堂几千年来的使命之一,就是监控和研究,并试图理解这一切。”
“我们镇压邪化,探寻上古遗迹,解析禁忌知识,不仅仅是为了对抗眼前的黑暗,更是为了拼凑出这个世界失落的历史真相。”
“以便理解我们当前所处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位置。”
罗宁的话语,为罗德心中许多模糊的猜想提供了佐证。
天灾界域、破碎的世界、周期性灾变、还有可能的外力干涉…
所有的碎片都在拼凑成一幅令人心悸的宏大图景。
“所以,您才执着于前往天灾界域的另一边?”
罗德轻声问道,想起了法比安曾经在不经意间向他透露过的信息。
“是的。”
罗宁神色不变地大方承认了。
“我们所在的这一半世界,承载了太多伤痕与谜团。”
“而另一边,或许保留着更完整的信息,说不定能找到关于世界本质、魔力起源和那些干涉痕迹的直接证据。”
“还有可能让我找到不同的答案或不同的道路。”
“您认为那里会有什么?”罗德好奇心爆棚,还是忍不住追问。
这也是萦绕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罗宁沉默了许久。
久到霜烬都忍不住轻轻拽了拽罗德的袖子。
随后这位魔法守护者缓缓吐出了两个关键词。
语调平静,但这两个词本身却蕴含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可能性。
“要么…繁荣。”
“要么…凋敝。”
繁荣,意味着另一边可能存在着未受灾变影响的超强文明。
而凋敝,则可能意味着更彻底的死寂和毁灭。
甚至是一切谜团的终局以及比这边更加绝望的废墟。
这两个词,如同冰与火,为未来的探索蒙上了悬念和不确定性。
可也恰恰正是因为这种未知,驱动着像罗宁这样的强大存在,不惜耗费漫长时间和庞大资源去筹划去冒险。
据罗德所知,泽拉斯大陆和南部大陆也有对应的顶级强者。
只是相较于罗宁,他们更加深居简出,几乎不去外大陆走动。
“您的探索计划,还需要很久吗?”罗德压低语气。
“以年计,或许十数年,不过应该只快不慢。”
罗宁没有隐瞒。
“穿越天灾界域比一般的空间跨越难办得多。”
“我需要等待特定的窗口期,还需要庞大的能量支持,更需要应对无法预知的空间乱流和规则冲突的准备。”
“而且我正在尝试的方法前所未有,因此我亦无绝对的把握。”
他没有具体说明方法是什么,罗德也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这就是奥秘殿堂和罗宁个人最核心的机密了。
谈话间,他们已不知不觉绕回了靠近领主宅邸的区域。
远处的喧嚣渐渐低沉,夕阳开始为雪峰和城镇镀上金边。
“今日之言,出于我对你潜力与眼界的认可。”
罗宁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罗德,神情郑重。
“这些信息,尚未到公之于众之时,徒增恐慌无益。”
“但你既已触及法则,未来很可能接触到更多常人难以触及的层面,故而我认为让你早做准备,也不是坏事。”
“感谢您的信任与指点。”罗德郑重行礼。
罗宁今日所言的价值远远超过任何物质层面上的赏赐。
也算是为他拨开了笼罩在这个世界之上的重重迷雾中的一角。
“黑滩镇是你的根基,也是你真正的战场。”罗宁最后说道。
他目光再次看了一眼城镇的格局。
“就你的想法去做。只要不堕入黑暗,不有悖于秩序,殿堂不会干涉,甚至会在规范内给予你帮助。”
“你正在践行的某些东西,也能为未来的变局提供另一种可能性。”
说完,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融入到夕阳的余晖之中。
“你对这个世界,对力量对未来,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看法和规划,罗德男爵。”
“冰霜的权柄选择了你,还有更多权柄则在沉眠。”
“而在正式动身穿越天灾界域之前,我可以再回答你一些问题。”
“当然,涉及殿堂最高机密或我个人研究核心的除外。”
“到时候我会主动与你联系。”
“至于世俗界的动荡,只要你有魄力和能力,殿堂就不会干涉。”
“期待下次见面,罗德男爵。”
“届时,或许你我都有新的发现可聊。”
话音落下,罗宁的分身彻底消散,再无半点痕迹。
只有那残留的奥术余韵,还有回荡在罗德脑海中的那些关于域外、干涉和世界本质的惊人话语,在证明这次短暂会面意义非凡。
霜烬轻轻靠过来,冰凉的手握住罗德的手腕。
“他走了。”
“他说了很多,霜烬听不懂的话,但感觉很重要。”
罗德反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望着罗宁消失的方向。
“是的,确实很重要。”
他低声回答道,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对这片土地,对这个世界,他要做什么,要承担什么,其实早就很明确了。
“另一半世界是繁荣,还是凋敝都不重要。”
“无论如何,黑滩镇或者说是我的地盘都必须拥有面对任何一种未来的强大力量!”
夜色渐浓,黑滩镇的灯火次第亮起。
地面的灯火与天穹初现的星辰交相辉映。
工坊的敲打声没有停歇。
港口的卸货仍在继续。
学堂开始陆续传出夜校学员们的诵读声…
总有世界的阴影会在远方蠕动,总有古老的谜团在等待揭晓。
未知的域外也许在回响低语,而天灾界域的另一边还悬挂着“繁荣”与“凋敝”这两个终极悬念。
但他要的一直都很简单。
让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声音。
所有可动用的力量都将凝聚成他挥出的拳头。
所有智慧的头脑化为他的智囊。
所有的土地化为他的身躯。
所有的工坊成为他的心脏。
所有人都高呼他的姓名!
若是真的做到这一步……
那他便是世界的化身,便是这个世界凝聚出的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