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罗德的要求后，伊薇特女伯爵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中。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粗糙的光学玻璃样本。
还有那个做工简陋，原理却分外清晰的暗箱。
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冰凉的水晶。
她不是不懂技术的价值，要知道彩璃港的繁荣就是建立在独到的玻璃与水晶工艺之上。
所以她能够听得出罗德话语中的前景。
只是也本能地嗅到了其中蕴藏的巨大投入和风险。
“你的设想的确让人着迷，罗德男爵。”
她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
“捕捉光影，禁锢瞬间，这听起来比在琉璃上堆砌金银更接近永恒的艺术。”
“但是，好男爵，彩璃港并非慈善工坊，我也不是单纯追逐新奇玩意的愚昧贵妇。”
“任何投入，都需要看到回报的路径。”
“你向我描绘了一个遥远而美丽的终点，但通往那里的路，需要一枚枚金葡萄来铺就。”
“更需要工匠的心血和时间去夯实。”
她话中的意思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她可以为艺术慷慨的买单，只是所投入的精力和金钱都跟产业化的投资没法比。
所以她需要进一步的说服。
只见伊薇特微微站直身体，那对烟紫色的眸子紧盯着罗德。
“所以请告诉我，在你设想的光学道路上，最初的几步，我们能卖出什么？”
“那些初级的光学产品和技术具体是什么，它们能用在何处？”
“又能为彩璃港带来怎样的利益？”
是的，利益。
这永远都是合作谈判中最核心的部分。
她固然可以为了某个喜好一掷千金。
但涉及到产业化的持续投资，那可就不是千金那么简单了。
浮华之下的她，始终都是彩璃港最精明的统治者。
罗德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走到长桌的另一侧，那里摆放着几个完成度更高的原型装置。
虽然仍然稍显粗糙，但已能看出明确的功用指向。
“最初的获利点，可以从解决实际需求开始。”
他拿起一个长约一尺，由两截粗木筒套接而成，内部嵌有两片凸透镜的筒状物。
“比如这个远距版本望远镜。”
罗德将较细的一端对准窗外。
“利用透镜的组合，它能将远处的景物拉近观察。”
“对于海船而言，瞭望手能更早发现远处的帆影、礁石或海岸线，意味着更安全的航线和更充裕的反应时间。”
“对于陆上的军队或边防哨所，它能提前发现敌踪，评估动向。”
“这不是魔法，却能在日常的警戒与探索中，提供类似鹰眼术的便利。”
原住民们其实已经有研磨老花镜和放大镜的本领。
单片镜也在南部流行了多年。
罗德知道，有些镜片工匠已经捣鼓出了简易的单筒望远镜。
卢西恩男爵在率领家族舰队来向他报道的时候，就随身携带了一支小型的黄铜望远镜。
但观测倍率比较堪忧。
先不管原住民里有没有类似的成果。
他手中的这支体积更大的高倍率望远镜都能作为一款竞品推出。
反正对罗德而言，他在任何行业里都能迅速做到直线超车。
毕竟他能绕过许多摸索的环节。
彩璃夫人亲自试了试这款望远镜，螓首轻点，算是肯定了它的价值。
随后就指向另一个体积稍小，但结构更复杂的装置。
它有一个木制基座和可调节的镜筒。
“这是显微镜的雏形。”
“它将微小的物体在眼前放大几十倍，让我们得以观察布料纤维的排列、金属表面的微小裂痕和植物叶片的脉络。”
“甚至是水中那些肉眼难辨的微小活物。”
“对于染匠、铁匠、药师乃至研究自然奥秘的学者，它都可能开辟新的认知领域。”
“彩璃港的香料工坊，或许能用它来更精细地辨别原料的纯度与状态。”
“此外…”罗德继续补充道，语气保持着务实派的沉稳。
“基于透镜的光学知识，我们可以改进现有的照明。”
“设计出能将烛光或油灯光线更有效聚集投射的灯罩，让工坊、书房或关键区域获得更明亮的照明。”
“我们还可以尝试制作简单的幻灯，将绘制在透明玻璃片上的图案，通过灯光和透镜投射到墙壁或幕布上。”
“这或许能为戏剧表演、工匠的图纸展示，甚至为沙龙的节目增添新趣味。”
他停顿了一下，给伊薇特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这些，都只是开始。”
“它们的技术门槛相对可控，能够利用彩璃港现有的玻璃加工基础进行优化和量产。”
“其价值在于实用性，能直接提升观察、生产、娱乐的效率和品质。”
“销路可以面向海商、军队、各类工坊主和学者，还有那些追求新奇体验的富裕阶层。”
“短期内的利润或许不如顶级的彩玻艺术品，但胜在需求广泛且持久，能建立起稳定的需求和贸易网。”
伊薇特听着，心中思考起来。
罗德列举的这些应用，确实跳出了彩璃港以往专注于装饰与艺术的框架，指向了更广阔的功能性市场。
航海、军事、工坊、学术…
这些领域的需求也是实实在在的。
而且一旦证明有效，便容易形成依赖。
这些要比她此前理解中的光影“玩具”要扎实得多。
“那么，技术呢？”
她追问。
“你刚才提到愿意共享技术思路。”
“如果彩璃港投入资源帮助你完善光学玻璃的制造工艺，我们能得到什么？”
“除了这些初级产品的制造和销售权，关于透镜设计、光学组合的原理，这些知识本身呢？”
“原理与基础设计思路，可以作为我们技术交流的一部分。”
罗德接过话头，神色坦诚。
“正如我与克拉斯伯爵在焦炭与金属置换上的合作那样。”
“我始终认为与其紧紧攥着不成熟的技术思路固步自封，不如在互利的框架下共享基础。”
“这样加速我们共同的进步。”
“黑滩镇目前缺乏的是将优质玻璃原料稳定转化为合格光学玻璃的整套工艺经验，以及相应的优质原料渠道。”
“而彩璃港恰恰在上述领域中拥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他注视着伊薇特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可以提供我们目前对光学玻璃成分的初步理解、透镜曲率与成像效果之间关系的计算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