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人狠话不多。
主要是他懒得多费口舌。
有些事情本来就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所以接下来的行程完全没有尿点,全都是干货。
只有现实才能精准地将旧有认知给彻底砸碎。
经过港区时,霍雷肖·维恩的脚步再次被钉在了新建的深水码头旁。
在信使船入港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此地施工的盛况。
这也是霍雷肖的态度要稍显端正的核心原因。
伊莱贾·格斯那个家伙只晓得跟花花草草以及动物打交道。
压根看不出此地大兴土木的门道。
奥秘殿堂的土系法师小队依然在作业,领头的法师双手虚按海面,浑浊的淤泥如同退潮般向两侧翻卷凝固,形成笔直的堤岸基槽。
学徒们则娴熟地引导着悬浮的条石精准嵌入。
没有脚手架,没有上千民夫的号子声,只有元素低沉的嗡鸣。
要么怎么会说土系和自然系都是土木牛马呢?
“地脉塑形……直接用在港口基建?”
霍雷肖的喃喃自语,只是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海风里。
颈间的紫铜链环在轻微晃动着。
当众人来到镇北方向,看到延伸而去的那条硬质化道路时。
便能清楚地发现那里经过了碎石夯底并预留了排水暗渠。
霍雷肖干瘦的手指突然攥住了法修斯的袖子。
他想问什么,最终只挤出了一句。
“你们……用碎石层来解决冻胀的问题?”
只见法修斯学士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可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
只晓得这条路同样是罗德老爷设计的…
……
纺织工坊内。
不断充斥耳膜的动静让莉莲·弗罗斯特陷入呆滞。
足足二十台黑滩纺织机排列成阵。
木制齿轮咬合飞转,锭子如活鱼般在经线间穿梭着。
她像着了魔般扑到一台机器旁,不顾纺线时的粉尘沾上袍角。
用颤抖的手指头抚过曲轴和连杆上那一个个看似很不起眼的铜质轴承套。
“双环减磨结构…”
“我三年前在奥斯大学士那里听说过类似的构想…你们是怎么…?”
她蓦然抬起头。
罗德清晰的看到她的那双朴素的灰眸,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紧盯着负责陪同的波拉·坎贝尔。
“谁改进了它?”
“是否有更多的测试数据?”
对此,波拉·坎贝尔面带得体的微笑将目光看向了罗德老爷。
……
最顽固的当属是伊莱贾·格斯,他并不为黑滩镇的城建能力与机械设备所动容。
但在来到镇西的农田区后。
他傲慢的心防还是被击垮了。
连绵的雨幕下,整齐的田垄边大多都覆盖着防寒的草垫。
法修斯学士的助手递上稍微被沾湿的记录板。
“伊莱贾学士,这是本地的轮作记录,部分采用的是豆—麦—休的经典模式。”
“此外,黑滩镇全面应用了铁器深耕,挖掘出土层二十五公分之下的肥力。”
当前除了已经全面出苗的秋播地外,所有的春耕地也经过了预先开垦,看上去呈现出美观的波浪线。
雨雪会浸润土地,冻死那些草籽和虫卵,进一步提升肥力。
这样等到春耕的时候,整地难度会有所降低。
“我们还用了黑滩镇自产的堆肥和多种补充肥剂。”
伊莱贾扫过莎草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尤其是那行刺眼的预估亩产数字。
刻薄的嘴唇更是抿成一条线。
“这不可能!”
他猛地抢过记录板,雨水顺着他略微花白的鬓角流下,径直地滴在莎草纸上洇开一滩滩墨迹。
“这个产量…超过最优值三成。”
罗德双手环胸,轻轻的伸出手掌按在记录板上。
他用平和从容的语气说道。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而且这还不是理论上的最佳产值。”
这倒不是罗德太过狂妄,而是确切的实情。
要知道这片土地对罗德来讲属于还没有养熟的状态。
真正的巅峰产期估摸着在第二年和第三年。
除此之外,罗德并未特意强调玉蜀黍和土豆的培育。
对方既然是植物专家,对农业作物肯定很了解。
因为作物才是跟人类关系最密切的植物。
他不信以对方的眼光看不出黑滩镇新式农业的门道来。
“有意思,我为我刚才的盲目与傲慢向您和黑滩镇道歉!”
伊莱贾·格斯突然深鞠了一躬。
他们之后参观了铁匠工坊。
第二台蒸汽原型机正好完成了组装和测试。
它和蒸汽锻锤几乎让三位学士同时陷入到疯狂中。
铁匠工坊的顶棚隔绝了初冬的冷雨。
但只要踏入这里,注意力就会被另一种粗犷的力量所吸引。
震耳欲聋的轰鸣好似巨兽搏动不息的心跳。
它沉重、炽热,又带着钢铁的韵律。
巨大的锻锤在蒸汽机的驱动下不知疲倦地扬起并砸落。
每次轰击都能让脚下夯实的地面颤动起来。
通红的铁锭在千钧之力下如软泥般延展。
飞溅的火星在工棚里划出了刺目且绚烂的轨迹。
霍雷肖·维恩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一根粗壮的新砌承重柱。
他的目光只在锻锤上停留了七八秒钟,然后就急切地在工坊粗犷的梁架结构间游走。
“石基…混合砂浆…熟铁加固环…”
他几乎魔障的念叨着,灰白的眉毛紧锁。
仿佛是在用目光去丈量每一寸结构的承受极限。
“这力量…这持续不断的冲击本该引起地基沉降…”
“不对啊!”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伊莱贾·格斯则被一股灼热的气浪逼退半步,不由得呛咳起来。
浓重的铁锈味和焦炭燃烧的气息让他这个习惯与泥土和叶片打交道的人颇感不适。
他掏出手帕掩住口鼻,目光却仍带着一股探究的意味。
那台咆哮蒸汽机的黄铜管道蜿蜒如蛇。
泄压阀间歇性地喷吐出刺耳的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