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者们所带来的先进生产力不仅体现在手艺上。
还体现在那些新出现的、许多让人看不太懂的工坊和设备上。
而在翠岭郡城的西郊外,距离城墙主要工地区约莫两里地开外的一片荒坡之下。
这里被圈起了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外围用木栅栏隔绝了起来。
门口有大量士兵负责把守。
这里没有施工时的喧嚣,只有低矮的工棚和几个覆着厚土与沙袋的掩体。
空气中飘着一股类似烟硝混合着硫磺的气味。
这是新建的翠岭郡一号兵工厂。
实际上目前只是个很初级的火药配制场。
而且当前所使用的黑火药原料来源颇具戏剧性。
之前为了防御,罗德做了最坏的打算,他给翠岭郡守军准备了上百颗黑滩镇造的初代版本的深水炸弹。
这些深水炸弹每个都有上百磅,用的还是早期的粉末黑火药。
都是当初为了对付海蛇在两个月左右的时间里赶工出来的。
现在战事结束,这些木头疙瘩都没了用武之地,堆在仓库里又占地方还有安全隐患。
罗德在视察后索性下令,就地拆除炸弹,回收里面的黑火药、密封材料与引信。
同时,最近又在翠岭郡附近的群山中发现了几个富含土硝的洞穴。
还有一处半裸露的硫磺矿脉。
于是,罗德打算就地取材,在这里兴建火药工坊,从黑滩镇调派资深的炼金学徒前来指导,后续再将这里逐步转化为弹药工厂。
在无烟火药量产之后,优质的粒化黑火药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更何况只要打好了基础,这里未来还可以进行产业的二次优化。
最近几天,从黑滩镇支援来了七八个初级炼金工程师和炼金学徒,据说带队的那位是最早参与礼赞系列爆炸物制作的老师傅。
他们在本地招募了十多个还算机灵并且识字的本地青年。
然后就在工棚里架起了锅、木碾和细孔筛。
拆除深水炸弹是一项需要万分小心的活儿,主要操作都在覆土掩体后进行。
哪怕是威力拉垮的粉末黑火药在百磅的份量下,近距离引爆也可以将一位白银级强者给炸成筛子,捎带掀翻半幢石砌楼房。
这些黑火药用的都是早期粉末工艺,属于低爆速炸药,罗德很清楚它的爆速仅为TNT的大约十四分之一。
而且制作这批黑火药的时候,为了追求效率,不仅没有粒化处理,原材料也没有进行二次除杂。
所以大多混合不均、杂质较多。
实际爆炸威力进一步降低至理论值的约60%。
但这么一大桶子原始黑火药的爆炸威力也能达到大约30磅TNT,或是20磅黑索金的爆炸威力。
如果按照精密爆破的方式分别布置并引爆,掀翻小半条街都没问题。
这玩意毕竟是用来炸海龙和海蛇麾下那些邪化船只的。
所以从保存、拆除再到回收每一步都得很小心。
回收出来的黑火药会被重新筛分和粒化。
而新火药的制造则遵循黑滩镇方面已经摸索出来的经验和工艺。
先把硝土进行水浸和过滤,再熬煮除杂进行结晶提纯,从而得到略显黄色的硝石。
而硫磺则被碾磨成细粉。
配方和流程都是从黑滩镇带来的标准作业程序。
全部写在防水处理的纸片上,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比例和操作顺序。
搅拌混合必须在铺了湿兽皮的木盘中进行,使用木铲。
期间严禁任何金属物品和明火靠近。
成品会被压制成块,用油纸包裹,存入干燥的地下窖室中。
它的火药威力或许不如黑滩镇最新的工艺,毕竟这里还没有搭建起正儿八经的工坊,只是在工棚里进行。
但略作改造,就足以用于开山取石,或者制作成未来可能需要的防御性爆炸物。
至于制作炮弹和子弹,翠岭郡当然还无法胜任。
等到明年或许才有希望。
现在罗德一边让他们派人开采硝土和硫磺,一边拆解深水炸弹回收黑火药,只当是练手了。
而正是这处特殊工坊的存在,让翠岭郡的重建工程中除了土木砖石外,又多出了一些硬核且危险的军事工业色彩。
附近的劳工们经过外围护栏阻隔的区域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还会带着几分敬畏看着那戒备森严的入口。
而在距离火药工坊更远些的北边河滩地,还有另一项工程才刚刚开始。
这里地势较高,土质勘察发现了较为适合烧砖的黏土层。
因此好几座新砌的圆窑已经在这里矗立起来。
旁边还有一座正在建设中的黑滩特色的隧道窑,只是这种窑虽然效率超高,但搭建的时候要更加费事,所消耗的耐火砖也更多。
这里的搭窑队伍显然不如黑滩镇那么壮大。
入冬前能否搭建竣工都得划上一个问号。
而那几处小型的圆窑,整体还是湿漉漉的夯土色。
内层才刚砌上第一批从海牙港运来的耐火砖。
值得一提的是海牙港附近有耐火的高铝黏土矿区和耐火砖窑场,这是家族与耐火砖矿营合作经营的产业之一。
罗德早先时候也是从那里购买耐火砖带去黑滩镇的。
这几座小圆窑同样呈品字形。
模仿的是黑滩镇早期砖窑的布局。
而从黑滩镇过来此地负责指导的还是原班人马,老火疤亲自来到翠岭郡,当前带着一队人挖取土坑并和泥制坯。
砖坯需要时间阴干,所以短期内翠岭郡用砖还得依赖运输。
不过问题不大,最近往来东域的黑滩镇船只极多。
有的是运输物资的,有的则是装载人员的。
不管是什么船,出发时都会装些砖头来压舱。
虽然红砖吸水、易碎还容易移位,其实不适合来当正式的压舱石。
但只要鬼点子多,万物皆可凑合。
众人在底舱预先钉上横向和纵向的硬木楞。
隔出了一个个方形仓位。
这样每个仓位刚好放下一捆砖。
砖捆放入后用木楔楔紧,海浪再颠也不会滑动。
砖与砖之间的干草、麻絮、木屑和树皮在海浪颠簸时起到缓冲作用,大幅减少了碰撞碎裂的情况。
而码放方式在仓位中采用错缝压砌,像砌墙一样交错堆叠,受力更均匀不易压碎。
砖捆外侧还会裹上一层厚帆布,防止海水直接浸泡。
不过罗德的海船有最好的防水与防锈焦油,底舱渗水的情况不算太严重,砖块不容易渗水变重。
虽然听起来费劲巴拉,但是参照当前的周转量,每个月都能靠愚公移山的方式带来数十万块砖头。
这些物资都会结算价值,再完成一轮贸易循环。
不过短期内这么干还行,未来肯定是要在本地自给自足,实现砖块自由的,若是翠岭郡的黏土资源丰富,罗德还考虑让此地产出的砖块在未来去供应周边的城镇。
整个翠岭郡的重建工作,就像一台刚开始磨合,但齿轮已经互相咬合的机器。
不同项目、不同族群、不同技能的人被整合到统一的规划中。
而资金和物资则在高效的调配体系中运转。
这就是秩序的魅力。
而在这些工地的边缘地带,靠近临时供销点的一处角落里,流浪画家格林·西海在此找到了他的临时栖身之所。
那是一座废弃马厩,只剩下半片顶棚。
他用在工地附近捡来的木板和破帆布勉强围了一下,也许能挡风遮雨…也许吧!
幸好这座城市的黑街里看不到太多“小老鼠”,换作其他海港城镇,就算是被丢弃的亚麻帆布都会引起争抢。
格林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虽不知他的具体年龄,但看样貌就知道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满头的乱发脏兮兮地耷拉着,脸颊瘦削凹陷,但那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异常地锐利。
这是个很有精神的眼神,代表着他的内心世界并不像外表那么颓丧。
格林来自西南边的某个男爵领。
那里去年歉收,领主老爷又突然加征了防卫税。
地区的粮商趁机囤积,致使黑面包的价格曾一路飙升到五十个铜子一条。
格林是个画匠,他时常会为小型的圣光神庙绘制圣像。
有时也会在酒馆画招牌。
偶尔到了大城镇,那些有点闲钱的市民甚至会邀请他画肖像。
在当地的面包涨价后,找他画画的人也同时绝迹了。
他愤怒地在一幅未完成的领主肖像上涂了个大大的红叉。
然后收拾起仅剩的几支秃头画笔和一小块舍不得用的珍贵的靛蓝矿石颜料离开了那里。
随后一路颠沛,靠替人抄写信件和绘刻简陋的墓碑铭文来勉强糊口。
绘画与雕刻不分家。
当然,格林并不会雕刻复杂的大型雕塑,他只会刻字,还有简单的纹章图案。
在两周前,他正在下游阿诺德领地内一处还达不到郡城规模的小型城镇的酒馆中听说奥尔德林家族治下正在大兴土木,而且工钱日结。
他便跟着一股人流在跋涉了将近十天后抵达了翠岭郡。
格林的力气不够大,无论是砌砖还是搬木都不是很在行,幸好他识字,所以被安排到仓库,协助进行物资登记。
有时还要帮着现场监督的文书小吏一起清点每日运抵的砖块与木料的数量。
他只需要用炭笔在木板上划出代表计数的线条就好。
这个工作有些枯燥,但每天管上两顿饱饭,下工后还能领到十个铜子的报酬。
在一座发展尚可的郡城里,一位卖力的力工每天也只能赚到10~14枚铜子而已。
所以格林很珍惜这份工作。他把铜子仔细地攒起来。
而他的目标也很明确,那就是购买颜料!
在翠岭郡的临时集市上,有行商售卖黑滩镇产的廉价新纸,还有成块的黑色炭笔。
那里售卖的纸张质量粗糙,不仅泛黄还夹杂着草梗。
这属于新纸里的低档货色。
但价格只有羊皮纸的二十分之一。
而炭笔更是非常便宜。
这个见闻让他欣喜若狂!
在闲下来的时刻,像是午休时的短暂间隙,或是日落下工之后,他都会蜷在自己的破窝棚里。
他就着稀薄的天光,用炭笔在纸上涂抹着。
只是不再画圣像,也不画当地的领主。
他只画眼前看到的一切。
有堆积如山的红砖垛,还有兽人劳工扛着原木时绷紧的肌肉线条。
还有西奥多工头训人时挥舞瓦刀的严厉神态。
甚至是远处正在冒起第一缕试验青烟的砖窑和火药工坊那神秘肃杀的木栅栏。
他用炭笔绘画时的画风简练,以至于稍显潦草。
更注重捕捉瞬时姿态和场景的氛围,而不再追求细节上的完美。
炭笔只有黑色,但画家可以靠深浅来调节质感。
当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沙沙的质感,反而有种原始而真实的力量。
他画这些,有部分是为了练习绘画手感,不至于让自己的技艺变得生疏。
但更多的还是为了排解胸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郁愤。
他把对价格暴涨到五十铜子面包的愤怒,对无能领主的鄙夷,还有对灾年饿死的贫民的怜悯全都压抑在了心底。
然后将其转化为观察和绘画时的专注。
也只有在这一张张粗陋的画纸上,他才能感觉到生命的控诉和一种对建造与秩序的敬意。
翠岭郡跟他见过的城市都不一样,这里在建造,而不是只顾着盘剥和腐烂。
而这里的一切都跟那位名叫罗德·奥尔德林的伯爵老爷息息相关。
格林不是本地人,他对罗德了解不多,只听说是个非常年轻的老爷,而且还有一头真正的巨龙!
在翠岭郡这位老爷正在做的事情令人惊叹。
连格林本人也受惠于这一系列的政策。
对他而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流逝着,他已经积攒了不少画稿。
直到数日后的下午。
这天秋阳斜照,把工地的影子给拖得很长。
格林刚点完一批新到的耐火砖,跟往常一样蹲在料堆旁休息。
他顺手掏出怀里用几张小纸订起来的小本子和削好的细炭笔,快速勾勒远处正在夯实地基的一群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