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银沙城港区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
沿岸只剩下海浪拍打石堤的单调声响。
海风向来都是一位完美的音乐家。
风声穿过建筑缝隙时总会发出不同的声调。
黑滩镇办事处二楼的临时会客厅内,魔石灯的光芒照亮了室内。
达米安的脚伤略有好转。
至少脚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及时的换药包扎,再加上不用泡在盐水里和这半日的休憩都让他好过了不少。
只不过这位习惯了艰苦生活的盐工还是有些不安。
因为他正在跟那位年轻的领主老爷面对面。
他的弟弟和妹妹已经被安排到港边营地休息了,还喝了热汤,吃到了杂麸面包。
此刻想必已经安睡。
这短暂的安宁像是偷来的,让他始终有一种恍然隔世的虚幻感。
不远处,那个曾在地牢里的木匠莱尔,也已经完成了洗漱,换上了一身虽不崭新却干净厚实的粗布衣服。
他沉默地站在稍远处,灰色的眼睛不再像地牢里那样充满敌意和绝望。
只是警惕之色依然浓重。
他同样在等待着。
不确定这位将他从暗无天日的囚牢中带出来的老爷,究竟意欲何为。
罗德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葡萄。
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逡巡。
菲利普和帕维尔守在门外将这片空间与外界隔绝开来。
“这里没有外人。”
罗德蓦然开口。
“我把你们带出来,是因为在你们身上,我看到了一种有别于常人的潜质。”
“这种潜质,在黑滩镇被称之为天赋。”
达米安和莱尔都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词感到十分的陌生。
“天赋…”
达米安喃喃重复,不由得看向自己的脚。
“不是你那双烂脚的天赋…”罗德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它沉睡在你们的血脉里,需要一把钥匙来唤醒。”
“这把钥匙就是对我的效忠。”
他顿了顿,看向达米安。
“达米安,你是否愿意向我,向黑滩镇效忠?”
“不是出于盐契或债务的胁迫,而是发自内心的选择。”
“你的忠诚,将换来力量和新生,当然还有保护你弟弟妹妹的能力。”
“若你只是迫于形势,我现在也可以给你一笔路费,让你带着家人离开,但你的脚疾和未来的生计就需要你自己想办法了。”
达米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离开?
他能去哪里,回到盐场那个地狱,还是带着弟妹流浪饿死?
眼前的老爷给了他治疗脚的希望,给了弟妹温饱和安睡。
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顾脚上的疼痛单膝跪地。
随后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老爷,我达米安在此发誓,我的生命、我的忠诚以及我未来的一切,都归属于您和黑滩镇。”
“若有违背,愿受任何惩罚。”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郑重的誓言。
罗德点点头,没有让他立刻起来。
他伸出手,手掌虚按在达米安低垂的头顶上方。
没有太多的动静。
但在场的莱尔却隐约感觉到空气似乎微微滞凝了一瞬。
有一种古怪的咸涩气息一闪而逝。
达米安浑身剧震。
他感觉到无数的盐粒顺着罗德的掌心渗透进他的头颅。
然后迅速流遍全身。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痛苦。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他常年被盐卤浸泡,身体也饱受盐蚀的折磨。
对这气息有种病态的熟悉感。
他感到自己的双手,传来一种渴望。
指尖的皮肤在此刻变得异常敏感。
能感受到空气中、墙壁上那无处不在的盐分…
“感受它。”
罗德轻声进行引导。
“不要抗拒,试着去理解它,呼唤它。”
“你的天赋,与盐紧密相连。”
达米安依言闭上眼睛,努力去捕捉体内那股新生的流动感。
他颤抖着伸出手,旁边矮几上放着一个陶碗,里面是给他准备的、尚未喝完的清水。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手指探入水中。
但什么也没发生。
水还是水,清澈透明。
达米安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和惶恐,他偷偷抬眼看向罗德。
罗德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你尝尝看?”
闻言,达米安端起陶碗抿了一口。
咸涩的口感让他怔住了。
“咸了…”
罗德欣慰地点点头,迈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摸索吧,这件事是急不得的。”
说完他就看向站在一旁的莱尔。
“莱尔,你过来细看。”
只见莱尔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上前。
他对刚才发生的一幕感到困惑。
但天赋、唤醒这样的词语,让他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重要。
“尝试着将你的能力进一步显化出来。”罗德对达米安说道。
达米安看着自己浸在水里的手指,憋足了劲。
那碗清水的表面,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开始泛起浑浊。
像是有一小撮盐末溶解了进去。
“就…就这样。”
达米安颓然道,抽回手指。
看着指尖微微发红的皮肤,心里有些沮丧。
“我能给水里加盐…而且是不带苦味的好盐…”
莱尔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眉头略微蹙紧。
这天赋看起来确实有些无用啊。
罗德却笑了。
“你觉得很弱?”
达米安不敢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马恩。”罗德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门被推开,马恩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黑滩镇的服饰。
湿漉漉的海腥气淡了许多。
不过那股属于海上男儿独有的精悍气息依旧明显。
他对罗德躬身行礼:“老爷。”
“马恩,你告诉达米安,你的天赋刚被唤醒时,能做到什么程度?”罗德缓缓开口。
马恩看向达米安,这是个和他年纪相仿,但饱经盐场摧残的少年。
没有多言,他走到桌边,那里有一个水壶和一个空杯子。
只见他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水。
“老爷唤醒我天赋的那天晚上。”马恩用平稳的声线讲述了起来。
“他让我试着用天赋引动这杯水。”
他指向那半杯清水。
“当时我集中了全部精神,额头冒汗,花了差不多两三分钟,才让水面冒了一个气泡,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比划了一下,语气始终都很坦然。
“当时我觉得,这跟我以前没什么区别。”
达米安和莱尔都愣住了。
冒一个气泡?
在地牢的时候,马恩可是轻轻松松就能凝聚出剔透水幕来的。
马恩没有看他们的表情,而是继续道:“当时老爷告诉我,天赋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刚发芽时总是脆弱的。”
“不过后续只要勤修苦练,不断去感受去运用并去探寻它的本质,那么它就会生长,从而变得强大。”
他边说,边看向那半杯水,眼神微凝。
这一次,没有任何酝酿。
杯中的水面忽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规整的小漩涡。
紧接着就有一小股水流从杯中升起,在空中灵活地扭动了两下,又落回杯中,全程都滴水未溅。
“我现在能做到的,也还很有限。”马恩收回目光,对达米安诚恳地说道。
“老爷说,我的天赋未来可以感知和操控更复杂的液体,甚至包括血液。”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不断的练习和领悟。”
“所以你的天赋也一样,现在或许只能让一点点水变咸或者让接触物的盐蚀些微加速。”
“但只要你坚持下去,不断去尝试理解盐的本质,未来会怎样,谁又能预料?”
“或许你能让钢铁因盐蚀而变脆,让大地因盐而荒,甚至掌控盐的凝结与消散。”
马恩的话充满了亲身经历者才有的说服力。
达米安眼中的沮丧渐渐被新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自己刚才浸水的手指。
“只要努力…”
这个时候,罗德将目光转向莱尔。
“莱尔,你呢?”
“想好了吗?”
莱尔受到过管事的长期欺辱。
同时对子爵和治安官后续的处理方式不满。
这也是为什么他见到罗德后会如此愤怒的原因。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等死。
或是被那些与子爵有生意联系的奴隶商人买走。
亦或是沦为权贵狩猎的特殊猎物。
这些他在地牢中都曾隐约听到过动静。
银沙城是个大量进口奴工和奴隶的城市。
子爵在其他方面的人脉或许只是一般般,但在南方几个大奴隶商那里还是有几分名气的。
原地,莱尔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他走上前来,踌躇片刻后还是跪了下去。
只是他挺胸抬头,灰色的眼睛直视罗德。
“老爷,我不懂什么是天赋。”
“但您将我带出地牢,给了我新的机会。”
“我虽然只是个木匠,但也恩怨分明。”
“只要您不像这里的人一样将我视为可有可无的丢弃物,那么我也必不会辜负您和黑滩镇。”
“我的命,我的本事,您尽管拿去用。”
这誓言比起达米安的坦率效忠,更多了几分忧伤。
但也符合他的经历和性格。
这家伙是个手艺纯熟的木匠,不久前他还从城外一处树洞中取回了一叠树皮。
上面描绘着他设计的无动力飞行器。
罗德看了几眼,发现其设计理念在原住民中颇为超前。
已经有了顺应空气动力学的雏形,很接近初代滑翔伞的设计。
他告诉罗德,他的梦想是不借助风元素魔法就能飞起来…
而且他时常感到自己身轻如燕,有时还会做梦翱翔。
这其实也是他天赋在激活前的一种表现。
罗德对于效忠的形式并不在意。
忠诚的维系不仅在于恩威并施,还在于日积月累的威望。
同时也有个人追求和理想得到满足后的升华。
所以忠诚不仅仅是个人品性,也有一套复杂的计算公式。
罗德点了点头。
“很好。”
“那么,感受你的血脉深处的悸动吧。”
他再次伸手虚按。
莱尔身体蓦然呆滞,双眼微微睁大。
他感受到一种轻盈,仿佛要挣脱大地束缚的升腾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