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客城,笔山街。
沿街商铺都已经尽数落锁闭门,唯独周记澡堂又忽然亮起了灯光。
开门、点香、烧锅炉、打扫卫生....
周泥穿着短褂马裤,正弓着笨重的身子,用一柄硬鬃长刷用力刷洗着澡堂的地面,用力之猛,几乎要把地砖磨出火星子。
每一条地缝都被他反复照顾了数次,可周泥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豆大的汗珠顺着短粗的下巴不断滴落,大有越干越兴奋的架势。
也不怪周泥如此亢奋,毕竟今天晚上对于他来说那是相当的重要,甚至不亚于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忽然,周泥手上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般,晃荡着一身肥肉快步跑到澡堂的角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供奉在这里的祖师爷尊像行三叩九拜大礼。
神龛中的智公禅师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泥胚木身,而是换上了一身金衣,涂上了一层金粉,光是立在那里,便已经散发出一阵阵逼人的贵气。
“祖师爷保佑,感谢您又把沈爷送到了弟子面前。”
周泥跪坐在地,双手合十身前,表情无比的虔诚。
“等弟子搓完今天晚上这一场,一定再为您重新塑一尊更大的金身...”
周泥话音忽停,似乎觉得自己的许诺还不够诚心,犹豫了片刻后,咬着牙狠狠加码:“您放心,保证跟弟子一样大!”
“什么一样大?”
一个打趣的笑声忽然从澡堂子的门帘外飘了进来。
周泥‘嗖’的一声从地上蹿了起来,两手交叠放在鼓起的肚腩上,朝着来人深深一躬。
“沈爷...”
这一声呼唤低沉婉转,兴奋当中带着几分欢喜,欢喜之中又暗藏一丝幽怨,听得沈戎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锅炉烧得太旺,导致澡堂雾气太浓的缘故,沈戎竟从周泥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中看到了一片荡漾的水光。
“没事儿吧你?”
沈戎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左脚后撤半步,眸底暗黄翻涌。
“我没事,就是看到您太激动了。”
周泥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底澎湃的情绪,猛地拽下拴在腰间的手帕,抖腕凌空一甩。
啪。
脆声炸响,手帕稳稳缠绕在右手之上。
周泥拽住一角死死将其绑紧,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慷慨之色,目光坚定地看着沈戎。
“来吧,沈爷,我已经准备好了!”
澡堂、水汽、胖子、战意...
本来没什么关联的几个要素,此刻却在沈戎面前组成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尽管沈戎如今已经是百战之身,大大小小的厮杀经历过不知多少,此刻看着蓄势待发的周泥,心头竟也突然生出了一丝退意。
“咱们还是等一会儿再搓吧,我先借你的地方等个客人。”
沈戎考虑再三,最后暂避周泥锋芒,打算先观察观察这小子到底是打算给他搓澡,还是生出了什么令人发指的特殊爱好。
“不马上开始吗?”
周泥闻言,眉眼顿时往下一塌,一身的肥肉褶子都在往外冒着委屈。
可他根本不敢忤逆沈戎的意思,只能强颜欢笑着,为沈戎将泡池的水放好。
沈戎坐进池中,婉拒了周泥为自己揉肩的请求,示意对方站到池子对面,彼此隔着一段安全距离。
“最近这段时间生意如何?”
沈戎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不太好。”
周泥重重叹了口气,一脸愁苦道:“现在整体的大环境都变得很差,不止各方势力把自己的人手收拢回了地盘内,就连格物山也加强了对学生上下山的限制,所以我现在一个月也搓不到几个上了道的命途中人。偶尔碰见一两个,对方身上也是干净的很,根本就赚不到什么命数。”
听到这句话,沈戎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来周泥并没有被格物山那群读书人给带偏,只是因为碰见了自己这个大方豪客,所以才会那么情难自禁。
“现在这个大环境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甚至可能还会变得越来越差。”
沈戎笑着问道:“树挪死,人挪活,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做生意?”
“当然想过了。”
周泥摇了摇头:“不过如今各道上的情况都大差不大,想混口饭吃都不容易。而且除了正南道以外,其他地方说不定还有生命危险,所以思来想去,好像还是只能待在这儿最为稳妥。”
“要是光想着稳妥,那在命途上可就走不远了。”
沈戎抬手摸了把脸上的水汽,“我倒是有个不错的去处,不知道周老板你有没有兴趣?”
周泥闻言,两眼瞬间亮了起来,“您说。”
“我最近在地疆内搞了个场子,现在那里面上道的人数虽然还不多,但往后打架的次数应该不会少,累计起来的血气冤魂还是相当可观,对你来说肯定是够用的了。”
周泥的人道职业是【澡匠】,乍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但亲身体验过对方技艺的沈戎却很清楚,周泥在战后疗愈恢复这一块可是一把好手。
特别是在经历过长时间、高烈度的战斗之后,只要能在他手底下搓过一次,整个人的心神就能得到极大的舒缓。
对于神道命途这种喜欢往别人脑子里下黑手的命途来说,效果更是奇佳。
眼下人教已经搬进了洞天道场,要想实现快速扩张,打教战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只要能够拉拢到周泥,那人教教军的医疗保障就能得到极大的增强。
而且还可以从人教信徒中筛选出一些具有澡行天分的成员,拜在周泥的门下,假以时日,说不定还能培养出一群人道命途,增强教派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