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声立誓过后,奕光转身重回亭中落座,抬手轻唤:“奕隆。”
后者很快便从暗处走了过来,一身白衣黑裤,头发花白,模样看起来竟比奕光还要苍老几分。
“大人。”
奕隆虽未穿着老黎人的传统服饰,却依旧行着抽袖打千儿的旧礼,在奕光面前单膝跪倒。
奕光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柔声道:“你我是血浓于水的同族兄弟,私下相处何必如此生分,坐下说话吧。”
“这里不是老黎祖地,不论亲情,只论职务。”奕隆头也未抬,语气刻板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卑职跟大人身份有别,不敢僭越。”
“哎。”
奕光重重叹了口气,“载祈的事情,是为兄对不住你。”
奕隆是载祈的亲生父亲,本在龙兴洞天内任职,虽然手中没有什么的权力,但日子却过得闲散安逸、无争无扰,安稳顺遂。
在得知独子出事的消息后,奕隆一夜白头,火速动身赶往【金康洞天】遗址,冒着被浊物围攻的危险,一连翻找了数日,可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自己儿子的尸骨,连立下衣冠冢的机会都没有。
白发人送黑发人,尸骨无存、祭奠无门。
这份悲愤与苦楚,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
所以对于这位堂弟,奕光的心中满是愧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请求礼亲王世泰将对方调到自己手下,以期日后能给他一个亲手报仇、慰藉丧子之痛的机会。
可面对奕光的这份歉意,奕隆只是淡淡回应,语气毫无波澜:“犬子为国殉道,死得其所,与大人无关。”
奕光知道他性子执拗,明白再多说其他也是无用,只能收拾起心中的杂念,神色一肃,将话题转入正事。
“刚才陈柏亭的话你也听到了,我断定胡家绝不会就此轻易放弃【山海疆场】,所以你近期一定要盯死陈柏亭的一举一动,必要时刻,可以动用安插在胡家和太平教内的眼线。”
兴黎会此番决意收手,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关注其他人的动作。
原因很简单,这其中有大利可图。
不管是选择半路截胡,还是转手将胡家和太平教卖给毛夷,对兴黎会来说都是一笔能赚大钱的好生意。
至于奕光为何如此笃定胡家肯定还会动手,理由也不复杂,因为图腾脉主对胡家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陈柏亭此前曾说,胡家抢劫图腾脉主,是为了拿来给仙家当做降临之时的一次性躯壳。
这套说辞,骗得过旁人,但骗不过深耕黎土数百年、洞悉各方底细的老黎人。
地道命途的仙家本身不具备实体,所以才需要借助弟马的身体来开办堂口,或者说是将弟马当成了他们的‘压胜物’,通过这种方式来抽吸命数,温养自身,提升命数。
虽然仙家打出的口号是‘一体两面、生死与共’,可明眼人都清楚仙家和弟马之间的关系从未公平对等过。
有压迫,自然就有反抗。
尽管【虚空法界】内的祖宗庙定下了诸多限制弟马的规矩,可来自弟马群体的反抗从未真正的平息过。
跟沈戎渊源极深的狼家弟马红满西,就是近两年来地道内部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反抗典型。
虽然红满西的身份和命位都不高,但造成的影响却十分巨大,甚至导致仙家和弟马之间矛盾出现了几分激化的趋势,彼此猜忌更深,对峙更烈。
因此对于这些仙家而言,它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就是拥有属于自己的真身,而毛道命途的图腾脉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图腾脉主的体魄够强,精神防御却十分薄弱,除了极少数的强族血脉之外,大部分存在都近乎于野兽,只能遵循本能活动,本身并无太多灵智可言。
只要能够成功夺舍图腾脉主,地道的仙家就能脱离弟马堂口的限制,以本体在黎土境内自由行走,命数提升的效率也将大大提升。
如今黎土境内最强的弟马无疑就是‘盛京将军’胡镇关,他虽然是凭借仙家帮助才走到这一步,但在兴黎会的情报当中,他早就生出了反客为主的想法。
仙家既然能够豢养弟马,那弟马自然也能豢养仙家。
只要能够摆脱祖宗庙的控制,那弟马的处境就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后进驻弟马体内堂口的仙家也不再是主人,而是客人,甚至是奴仆。
所以无论是执行仙家的命令,还是为了自己考虑,胡镇关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对于兴黎会来说,仙家和弟马之间的矛盾是一个值得大做文章的点,所以奕光方才才会那般向陈柏亭示好。
荣辱与共,都是屁话。
相互利用,才是真理。
毕竟曾经真正的地道仙家,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压迫和剥削弟马。
如果兴黎会能从‘黎马’和‘夷仙’之间的矛盾入手,将其引爆,那眼下正北道的这场内战,就会在东北道上再度上演。
再加上有黎主留下的那记后手在,奕光都想象不到老黎人能从中攫取到多少好处,至少拿回正北道的控制权毫无问题。
奕光按下心头的思绪,垂眸看向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奕隆。
纵然对方从未在自己面前说过半句怨言,但奕隆心中的悲愤早已经通过他满头花白的发丝表露了出来。
若非心死,怎会白发?
“皇孙罗溥琛遇害以后,老黎人内部关于让老佛爷让位的呼声就变得小了很多。剩下的那些个皇孙们也在一夜之间失了聪慧,接连闹出了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奕光对着奕隆轻声说道:“内廷的人在四处造势,声称唯有老佛爷能够带领老黎人走向复兴,老黎无女帝的传统,必须以雷霆手段予以破除。在兴黎会内部,关于让恭亲王豪塞继位的声音也很大,吵得人耳朵眼儿疼....”
“找不到那枚能够彰显皇序的‘受命之宝’,黎主的位置谁也坐不安稳。”
奕隆像是一块冷冰冰的生铁,出口的声音极为冷漠。
奕光对此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我是想告诉你,千万不要被这些声音所误导,真正值得我们拥护的明主现如今还在蛰伏之中。”
“等到潜龙出渊之时,我相信载祈所受到的一切冤屈,都会被洗刷干净。”
奕光伸出双手,按住奕隆的肩头。
“他是你的好儿子,同样是我们老黎人的英雄。”
....
“神驾将起,诸邪退避!”
一声高亢穿云的号子炸响四野。
数十名腰缠大红朱封,脚踏黑布皂靴的精壮汉子排成长队,人人双手稳稳攥住碗口粗细的神舆抬杠,齐齐沉腰发力,怒喝震天。
“全真老爷,起驾咯!”
沉重无比的雕花神轿应声离地,稳稳腾空三尺,不晃不摇,稳如磐石。
与陈恩宁相貌一般无二的金身法相立在轿中,仗剑披甲,威严四溢。
身为人教主神的沈戎,此刻却混在路边的人群当中,一脸好奇的看着这场声势浩大的登神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