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戎在门外耐心等候了许久,大门才重新打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绕过照壁,穿过走廊,沈戎被人领着直接进了堂屋。
衬衣、马甲、西裤、皮鞋,男人满头黑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端坐在主位之上,静静看着进门的沈戎。
他就是赫里虬的父亲,肥遗族七位鳞夷,赫里迦。
“关掌柜,你来得倒是挺快啊。”
赫里迦语气不急不躁,没有半点面对杀子仇人时该有的愤怒。
沈戎拱手抱拳:“迦老爷,这次是关某连累了虬少爷,特来贵府向您道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是杀是剐,后面再谈。”赫里迦一摆手:“你刚才说‘连累’,是什么意思?”
“我的子嗣厂最近出了点事,不得不暂时关停。就在这几天,西南郊就起来了谣言,说是因为虬少爷的‘种’出了问题,所以才导致厂子关停。”
“虬少爷一怒之下,上门来找关某讨要说法,偏巧刚好撞上了绿林会的夏老五前来催单。我跟夏老五吵出了火气,动起了手,一时不慎将虬少爷给牵连了进来...”
沈戎这番话有已经在来前的楼上演练过多次,该有的愧疚情绪一分不少。
“关某今天登门请罪,就是想求迦老爷你一个原谅。我还要靠着子嗣厂这门生意赚钱吃饭,但如果没有迦老爷点头,整个天伦城恐怕不会再有人愿意给关某供货。所以只要迦老爷愿意高抬贵手,给在下留一条活路,不管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
赫里迦听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眼睛中却透出了一抹讥讽和轻慢。
“关掌柜。”赫里迦轻声笑道:“你这番话听着顺耳,诚意也足,只可惜不是实话。”
“迦老爷是不是误会关某了?”
沈戎微微一怔,沉声道:“我这番话绝对半字不假。”
“其实赫里虬死不死,对我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事。毕竟他一身潜力已经彻底耗尽,不管再怎么生,恐怕也培养不出能为他增加命数的优秀后代,所以我迟早也是要将他收回的。”
“不过不管赫里虬价值再怎么低,他好歹也是我的儿子。而我们鳞道家族最注重的就是团结,只有家族成员同心戮力,上下一心,家族的寿数才能蒸蒸日上....
赫里迦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睛凝视着沈戎:“所以这件事你必须得给我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而不是拿这些故事来诓骗我。”
“那迦老爷觉得什么才是实在的交代?”
“你为什么要停厂?”
赫里迦问道:“或者说,你收到了什么风声?又或者是‘裕’字的大老板们给你说了什么消息?”
沈戎闻言,心头顿时一松,脸上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像是挣扎,又像是犹豫。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这也是我们人道命途自己内部...”
“内部?”
赫里迦轻笑一声,“你们‘裕’字现如今在长春会里都不受待见,更何况是人道命途?你替他们守口如瓶,他们难道会帮你做生意赚钱吗?”
沈戎垂下眼眸,没有吭声。
“关掌柜,你别忘了,这次可是你来找我负荆请罪,而不是我来求你办事。既然是来请罪的,那就该有一个请罪的态度。”
赫里迦淡淡道:“况且,这场‘夺帅’距离你十万八千里,根本就扯不上什么关系,你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沈戎猛然抬起头,表情震惊的看着对方。
“您知道?!”
赫里迦脸上笑意更深:“你看,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愿意跟我说。”
沈戎叹了口气,无奈道:“不是关某不愿意,实在是不敢啊。”
“不敢就代表有风险,有风险那就能赚钱。关掌柜你是开子嗣厂的,这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赫里迦说道:“现在关于‘夺帅’的消息,外面还没传开,正是价高的时候。关掌柜你既然站在了这个风口之上,就该学会审时度势,对吧?”
“迦老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要我不追究赫里虬的事情,可以。希望我继续给你提供‘父货’,也可以。但前提是...”
赫里迦微笑道:“你得把你知道的消息全部告诉我,大家一起联手赚了这笔钱。”
原来是想让自己当人奸啊,这个鳞夷还真有几分脑袋。
“迦老爷果然手眼通天,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沈戎长叹一声:“不过关于‘夺帅’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裕’字的大佬们只下令让我们暂时关停厂子,并没有其他的解释。”
“无妨,现在不知道,不代表后面也不知道。“这样吧,既然关掌柜你暂时都要关厂,那干脆就在我这里住下。这样一来,你有了消息也能立刻通知我,省得耽误时间,怎么样?”
赫里迦最后一句话虽然是在询问,但是语气中透露出的强硬却已经表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负荆请罪,变成了自投罗网。
沈戎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那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嗯?”
沈戎这奇怪的反应,让赫里迦心头没来由地一颤。
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片灰白色的雾气已经遮蔽了他的双眼。
屠场展开,尖刀出鞘。
噗呲!
“姚敬城,老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小子别往脑袋上招呼,你怎么就是听不明白?唉唉唉,你别捅他啊,整那么多窟窿眼儿出来,我后面还怎么用?”
“那我用拳头总行了吧,真他娘的麻烦。”
“下手轻一点,打到要死不死那种状态就行。”
“...要不你来?”
“怎么的,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你让沈爷来评评理,看看谁说的对...”
雾气之中飘荡出一阵拳脚落肉的闷响,其中还夹杂着一声断断续续的哀求。
“别...别打了。”
砰!
“呐,郑爷您看这样总该行了吧?”
....
墨客城里,笔山街上新开的澡堂子已经挂上了牌匾。
店名朴实无华,就叫‘周记澡堂’。
就连门脸和装潢都跟刚当初在五仙镇之时一模一样。
澡堂里热气滚滚,杜煜光着膀子坐在一根马扎上,皮肤白皙,但一身肌肉线条却不显得松散,脊背上更是横七竖八挂着几道丑陋的伤疤,半点不像是个躲在幕后运筹帷幄的东家掌柜。
“杜老板,看来您这些年道上打拼,也不容易啊。”
做澡堂这门营生,会说话跟会手法一样重要。
周泥一边给杜煜揉搓肩颈,舒筋活血,一边把话题往对方的昔日经历上引,试图让气氛热络起来。
只可惜杜煜没给他这个机会,并没有顺着话头往下聊,而是感叹道:“之前沈爷一直跟说周老板的手艺好,我原本还不相信,今天一体验,果真是名不虚传。”
周泥谦虚道:“沈爷谬赞了,其实像我这种命位水平的香水行子弟,在正南道上随处可见,根本就不稀奇。”
“那可不一定。”
杜煜笑道:“沈爷可不是那种滥好心的人,周老板你能得到他的青睐,那肯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话音落地,周泥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
周遭热汽弥漫,在两人的脸上凝结出一颗颗水珠,沿着面部的起伏不断往下流淌。
“杜老板,有件事我得跟您交个底。”
周泥忽然开口,可还没等他把‘底’亮出来,杜煜便主动接过了话头。
“山河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