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桂生啐了一口:“活该。”
对于自己这位侄女的这些行径动作,崔棠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索性当做没看见。
“绿林会那群麻匪呢?”霍桂生问道:“他们选谁?”
“兴黎会。”
“果然有奶就是娘。”
“再桀骜的绿林豪杰,也很难过得去‘招安’这一关,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也怪不了他们。”
霍桂生冷哼道:“黎庭都垮了这么多年了,就剩下那么几个遗老遗少,难道还能掀得起什么大浪?”
“掀不起,那就重操旧业,占山为王。可要是掀起了,那可就是从龙之功。绿林会这笔账倒是算的很清楚,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们里外都不吃亏。”
崔棠继续说道:“至于红花会和元宝会,他们知道自己没资格去争人主的位置,所以干脆抱团要价。哪边给的好处多,他们就站哪边。”
“男盗女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霍桂生又给出了一句辛辣十足的点评,问道:“农耕会那群拿锄头的人呢?”
崔棠摇了摇头:“他们连这次三环的夺帅都不参加,后续恐怕也不会参与。”
“这伙农民倒真是乐得清闲,不管外面怎么打生打死,只管在介道搭建的小世界里埋头种自己的地就是了。”
三山九会数了大半,几乎都没在霍桂生这里讨到一句好话。
她沉默了片刻后,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我们格物山...这次选谁?”
“山河会。”
意料之中的答案。
崔棠补充道:“天工山这次跟我们的选择一样。”
长春会和武士会勾肩搭背,兴黎会与绿林会狼狈为奸,百行山选择割肉喂给洪图会,农耕会则闭门锁户,置身事外,剩下两家骑墙观望,待价而沽...
格物山与天工山则选择给山河会抱膀子。
这次的人主之争,局势已然分明。
“这么说的话,我们还算占优了?”
“不稳。”
崔棠神情严肃:“这次内决人主的形势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复杂,所以这次三环的票格外重要。”
“票重要,人也一样重要。”
霍桂生对这次‘夺帅’的规则早就有所不满,这次可算是找到机会一吐为快。
“先不说我们人道内部的竞争本就已经足够激烈,现在还要把票放在八夷的地盘上,简直就是在拿下面子弟的性命当儿戏。”
霍桂生愤怒道:“那些外人可不在乎什么规矩,一旦消息走漏,这些进去‘夺帅’的子弟能活下来几个?”
“是时候该让他们见见血了。”
崔棠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内决人主只是开始罢了,如果这点血腥都接受不了的话,接下来的八主易位,他们又怎么应付?”
他站起身来,给霍桂生倒上一杯清水。
“桂生你是亲身经历过八主易位的人,应该知道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霍桂生却根本不看面前的清水一眼,起身在一摞堆叠的书籍后翻出了一个隐藏的酒柜,熟练地将其打开,自顾自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烈酒。
一旁的崔棠见状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这藏酒的位置是怎么暴露的。
崔棠对外的形象温文尔雅,但实际上却是一个无酒不欢的老酒虫。
这对于自幼就在崔棠书房里玩捉迷藏的霍桂生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她今天没心思调侃对方,脑海里全是关于上一次八主易位的回忆。
当时那一战中,四仙和四虫抱团对抗。
鳞道和介道在南国联手围攻人道,毛道和地道撸起袖子在北方单挑,神道的大小神祇追着羽道在战场上四处乱跑...
看似打得不可开交,可实际上却是一场虎头蛇尾的闹剧。
最后的结果最不可能上位的羽道命途,从鳞道的手中接过了位置,继续当了二十年徒有其名的庭主。
“崔叔,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当年庭主之位为什么会落到羽道的身上?”霍桂生突然闷声道。
“其实上一次的八主易位,严格来说,是当年那群仁人志士为了黎土黎民所做的最后一次尝试。”
崔棠语气沉重道:“他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试探和引诱八夷,在八道命途还有心力搏命浴血之时,跟对方决一死战。结果八夷始终无动于衷,到最后连一个九位的炮灰都没有送出来。”
“正主不下场,这场戏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了。因此鬼道最后出面收了个尾,让羽道来接位,也算大家都还能接受的一个结果。”
霍桂生没有吭声,一口饮下大半杯烈酒。
“这二十年来,随着八夷的不断侵蚀,让许多新生的命途中人误入了他们的歧途,导致天地气数循环锐减,大量‘镇物’的缺失,也让黎土封镇大幅度的削弱。”
崔棠忽然叹了口气:“这一次,应该是攻守易位了。”
“其他道目前都是什么打算?”
霍桂生将杯中酒满上,嘴角燃尽的香烟也再次续上。
“地道的动作最快,也最明显。胡家的胡镇关出任了东北道的盛京将军,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地道主应该就是胡家来担任了。”
崔棠话音中带上了一丝冷意:“至于胡家对待八夷是个什么态度,就不用再多说了。这次八主易位一旦开始,东北道必然就是主战场之一。”
“牲口沐猴而冠,乔装为人。弟马签字画押,徒为走狗。”霍桂生眼泛煞气:“早就该收拾他们了。”
“毛道方面,我们目前收到的消息,他们准备跟在关外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春狩’,根据战功来决定由哪个氏族部落出任毛主之位。”
“关外...”
对于这个有些陌生的地名,霍桂生颇为意外。
崔棠继续说道:“至于鳞道,已经确认是董行密来担任鳞主了。”
“那头满身流脓的老相柳?”霍桂生眉头一挑。
崔棠点头道:“除了他,鳞道内恐怕也没有其他人能压得住亲缘血河了。”
“在神道那边,如果太平教能在今年内晋升成为正教,那黄庭教就能拿下神主的位置。关于鬼、介、羽这三家,暂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霍桂生举杯一饮而尽。
这次八主易位最大的不同,在于八夷肯定会下场参与。
而最大的问题,便在于敌友难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除了已经接近明牌投敌的地道之外,其他几道的态度还值得一番深思。
神道三大教统中,接受了八夷资助的教派大有人在,但太平教肯定是‘干净’的,如果是道统上位,那神道就可以划入主战一派。
鳞道相柳家的董行密担任鳞主,也算是表明了自己反抗的态度,至少目前来看是如此。
至于被吃了半身血肉的毛道,这次居然会把内决毛主的战场给搬到了关外。
这一举动实在是令人震惊,其中恐怕还有变数。
但不管如何,这必然是一场席卷整个黎国的全面战争。
风波暂时未起,却已经肃杀逼人。
“所以这次的‘夺帅’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算是为人道‘三山九会’的子弟敲响一个警钟。让大家知道,生死存亡,不是儿戏。”
“桂生。”
崔棠神情严肃道:“现在一环已经开始和八夷的世界开始重叠交融,二环和三环之间的黎土封镇也在消融,恐怕要不了多久,保护了黎民百姓两百年的壁垒屏障就会彻底失去作用。”
“乱世将起,我们要面对的不止是其他七道和八夷,还有地下已经积存了不知道多少的浊物...”
崔棠吐出一口浊气,似在提醒,同时也似在自醒。
“你一定要做好准备。”
霍桂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酒杯放下时与案面撞出了一声脆响。
砰。
像是答应,同时也像在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