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楚居官伸手夹菜,像随口一问:“要不要我下山去给大师兄帮帮忙?”
“不用了。”
汤隐山面无表情道:“你们大师兄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经过这次插曲,众人的心绪似乎都变得沉重了起来,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嬉笑,闷着头吃饭。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汤隐山最后一个放下筷子,一脸严肃的看着三人。
“你们都听着...”
众人闻言,纷纷下意识把身体坐直。
汤隐山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今天全都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谁都不许出门。”
晴雯愣住:“可是老师,今天有学考啊……”
“我说了,不许出门。”
汤隐山抬眼看她,那冰冷的眼神是晴雯此前从未见过的。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两眼泛红,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一旁的黛玉动了动嘴角,却突然感觉桌下有人轻轻踢了踢自己的脚尖。
“老师的话都不听,你们是想造反吗?”
楚居官一脸嬉笑:“老师你放心,有我看着她们,肯定不会出门惹事。”
汤隐山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老师,我送送您。”
楚居官跟着站起来,快步追了出去。
等两人离开之后,埋着头的晴雯方才敢抬头,一双泪眼看着自己的师姐。
“师姐,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惹老师生气了?”
“别乱想,老师不让我们出门,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虑。”
黛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抚道:“而且外面有很多人见不得咱们学派好,今天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虽然影响不了最后的结果,但那种场合的确也不适合我们去看。”
“哦。”
晴雯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随后跟着黛玉一起收拾桌上的碗筷。
哗啦。
碗碟掉落,砸出一声脆响。
“师姐你怎么了?”
晴雯连忙开口询问,却见黛玉蹲下了身子,一边去捡满地的碎渣子,嘴里一边轻声念叨着。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这动作莫名让晴雯想起了自己年幼之时,跟随母亲一起去祖师庙拜谒时的场景。
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低着头,一边捡地上的竹签,一边说着求祖师保佑的吉祥话。
盼望着从签筒里掉出来的会是一根宜家宜室的好签。
学派门口,汤隐山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楚居官。
“还送?”
“再送送。”
楚居官腆着脸笑道:“咱俩爷子可是好久没一起散步了,您就让我再多陪陪您吧。我不走远,最多再一百米,我就老实回来。”
汤隐山看了他一眼,像是想骂人,却又骂不出口,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那就走吧。”
“好咧。”
楚居官抢先一步打开院门,在门外久候的山风裹挟着夕阳的霞光,呼啦一声灌了进来,跟两人撞了个满怀。
“现在正南道的天气真是越来越冷的了,现在都开春了,却还是凉飕飕的,真是奇怪。”
楚居官落在汤隐山身后一步,嘴里自顾自的说着:“我娘前两天专门来了个电话,说家里灌了香肠,熏了腊肉,自己养的老母鸡下的蛋也存了满满一筐,让我抽空下山一趟,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给您尝尝。”
“可您也知道,我这两天哪儿来的空闲呐,根本就不可能抽得开身。”
楚居官一脸哭笑不得:“可没想到我这刚开口,就被老头子把电话给抢了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说我忘恩负义,不是个东西,质问我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能比孝敬您老还要重要...”
“我好说歹说,这才勉强安抚住了他们,答应等学考结束以后,立马下山回家,勉强从二老的嘴下捡回了‘楚’这个姓...”
汤隐山脚步一顿,看着他:“老二,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您说,老百姓家有句老话,叫养儿防老。在山下我是他们的儿子,但在这座山上,我是您的儿子。”
楚居官看着汤隐山的眼睛:“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我还在,就不能让您一个人挡在前面。”
汤隐山沉默很久。
他的眼神复杂,像有千言万语藏在其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宣泄的出口。
良久之后,汤隐山叹了口气,像把压抑在胸膛中的阴郁吐尽。
“走吧,咱爷俩一起上山。”
各处山院中,衣冠齐整的学生如同潮水一样往位于山顶的学府台汇聚。
一路上有人低声议论,也有有人故意高声嚷嚷,像是在刻意散布一些消息。
汤隐山和楚居官行走其间,闲言碎语不断往耳朵里面钻。
“你们知不知道,这次学考不止要考核学派晋升,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发生...”
“听说了。还好有廖山长站出来主持公道,要不然这山上谁敢说他半句不是?”
“不予民言,必激民怨。他把学考强行压了这么多年,今天总该要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说这话的人,刻意将目光看向了从身旁路过的汤隐山。
“有些新兴学派明明前景斐然,早就该提拔上山,受到山院的大力支持,开创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可就因为某个不要脸的学派,走后门找关系,强行赖在山上混吃混喝,导致别人始终得不到晋升的机会。”
“这简直就是对‘格物致知’这四个字最大的侮辱和亵渎,你们说对不对?”
“就是,不过幸好他们那些龌龊卑鄙的计划全部落了个空,现在又有廖山长愿意站出来为我等发声,当真是祖师显灵,庇佑山院。”
有人立刻接话道:“我先把话说清楚,要是山长席真的启动了弹劾,不管你们怎么选,我一定会投罢免票!”
“我也是!”
“同意!”
....
人声比山风还大,从山道的两侧漫卷上来,像翻涌的潮水拍打着岸边,声响连缀不断,压得人胸口发闷。
汤隐山走在前方,脚步丝毫没乱。
但他每迈出一步,脊背好像都在变得更弯一点,身影也在变得更矮一点。
“老师,风大路滑,您慢一点,我来开路。”
楚居官突然快进两步,走在了汤隐山的身前。
他昂首挺胸,神情肃穆,宽厚的肩膀像是一面墙,以一己之力,把鄙夷的目光、轻蔑的话语和不加掩饰的恶意全都挡了下来。
师徒二人就这样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登,走向那座已经亮起了灯光的学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