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武馆。
沈戎踏进练武场的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座以枪为碑的新坟。
枪尾深扎进土里,枪头朝天,像一截挺得笔直的脊梁骨。
这杆枪,沈戎认识。
这是薛霸先的枪,名为‘金不换’。
浪子回头金不换。
其实浪子早已经回头,甚至就从未走错过路。
但偏偏‘亲不待’这三个字,硬得像是一块铁,敲不动,也打不碎。
薛霸先就坐在坟旁,浑身血迹斑斑,肩头的枪伤异常扎眼。
他抬头看向沈戎。
“来了?”
“来了。”
沈戎回答的声音很平。
他走到坟前,没有任何犹豫,膝盖一弯,径直跪了下去。
砰。
地面上散落着刚翻出来的新土,额头砸上去,发出的声音闷得人心头发慌。
沈戎抬起头,额角沾着泥土。
“但是来晚了。”
“其实老头跟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薛霸先抬手摸向旁边的枪杆子,指节碰到上面干涸的血痕,指尖微微发颤。
“老头没有死在病榻上,也没有死在别人的嘲笑里。而是在今天重新凝聚了自己的武心,堂堂正正死在了这座练武场上。”
“拿枪上道,拿枪死....这样的结果,对于我们这个行当的人来说,已经能算的上是喜丧了。”
一个‘喜’字落进沈戎的耳中,却如投石入海,眼底瞬间激起道道冷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按住膝盖,缓缓起身。
站到坟前,沈戎的目光凝视着这座矮矮的新坟。
“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捉刀的人要死,幕后主使也不能活着。”
神情肃穆,字字铿锵,像是在向坟中人做出承诺。
薛霸先转头来看,眼里压着的那股雷火终于烧出来。
他等的就是沈戎这句话。
老头可以在枪下死,但他这个做儿子的,必须让这杆枪和它的主人,一同赔命。
倏然,沈戎手上的墨玉指环传出震动。
“这时候,会是谁?”
沈戎眉头微皱,手腕一翻,一部电话机出现在手中。
是他和汤隐山之间用于联系的电话机。
但这次其中传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我是蔡循。”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对方直接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蔡山长?”
沈戎先看了一眼薛霸先,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电话机:“那老汤...”
“这条通讯线是我让器物院的人接进来的。”蔡循的声音不急不缓:“他并不知道我跟你联系。”
沈戎闻言眉头一挑,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正冠县这件事,道上拔刀见血,山上同样波谲云诡。
此前在道上杀人的是沈戎,在山上出招的是汤隐山。
但现在蔡循的意思,显然是打算接替汤隐山的位置。
“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但暂时还不能让老汤知道,不然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会再次掉入廖洪的陷阱。”
蔡循话音略作停顿,随后补充了一句:“但是人,我们一定要救。”
沈戎听到这句话,脸色稍缓了几分。
但他依旧没有吭声,而是将自己的呼吸放得更加平稳,静静等着对方的后话。
“人进了九重山武馆,梁重虎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所以接下来不管他愿不愿意,肯定会主动向你出手。”
“但梁重虎这个人性格十分谨慎,因此才会一直顶着廖洪的命令,选择在一旁观望局势。”
“现在他被逼动手,一定会加倍小心。动手的过程中,一旦他落入下风,肯定会用人质来威胁你,将你拉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沈戎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将自己摆入其中,心头不禁微微发寒。
杀梁重虎,楚居官的父母必死。
不杀梁重虎,则沈戎必死。
忽然间,沈戎心中跳出一个念头。
或许廖洪就没打算要隐瞒挟持人质的事情,他要的就是逼沈戎在‘灭亲’和‘就戮’之间做出选择。
“所以我们要让梁重虎和廖洪都感觉胜券在握。如此一来,梁重虎反而会想方设法护住人质,因为那是他免遭廖洪事后清算的护身符,同时也是他继续跟廖洪要价的筹码。”
蔡循的话音从头到尾都不带半分火气,但沈戎的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一把拉成满月的劲弓。
现在没听见响,只不过是因为箭还未离弓弦。
“那蔡山长的意思是?”
“先退,再进。”
蔡循言简意赅。
沈戎没来得及深思其中寒意,毛道的本能便已经传来预警。
他猛地转头,就见练武场的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道人影。
他们全都站在练武场的孤灯之外,浑身阴气森森,似刚从坟墓之中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不用介绍,沈戎便已经认出了对方的来路。
百行山,冥行。
“增挂派和变化派之间的矛盾不过只是表象,真正的内因是廖洪对我的试探。现在他三番五次过线,我也就没必要再留情面了。”
蔡循的话音从电话机中传出:“小沈,冥行此前跟你有过过节,但现在他们已经知道错了。这次许魁首亲自过来,便是为了当面向你道歉。”
“怎么道歉?”
沈戎冷眼盯着那三人,声音不冷不热问道。
“他们能跟你进【山海疆场】。”
蔡循说道:“你先退这一步,后续我来安排。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去做你最擅长的事情。”
沈戎擅长什么?
无它,杀人而已。
“我明白了。”
沈戎深吸一口气,随后结束了通话。
与此同时,远处居中而站的人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不多不少,刚好让一束月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泡在水里太久的尸体,额头皱纹深重,双眼突出,瞳仁极小,浑身没有半点活气,反而像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正是正南道四环冥行的当家之人,许刍灵。
“死在你手里的张图,是我的徒孙。”
张图,便是纸人张的本名。
“吴禄...他是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