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之上,墨迹已干。
铁画银钩,四个大字。
气盛者死。
....
次日清晨,天色刚刚放亮。
睁着眼睛发了一夜呆的薛霸先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才刚走到前院,就听见前厅里传来一阵久违的爽朗笑声。
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父亲,六合门掌门,薛雷。
薛霸先心头没来由一紧,连忙加快脚步,跨进前厅。
薛雷的身形消瘦,肩背略显佝偻,精神头尚可,可脸色始终透着一股病气。那双眼睛却极亮,笑起来时带着一股老派江湖人的豪爽劲儿。
此刻他正与杜煜相对而坐,桌上摆着清茶与早膳,相谈甚欢。
薛霸先进门的动静引得两人同时转头看来。
薛雷一眼看到薛霸先,当即抬手招呼道:“你来得正好,赶紧过来跟你杜叔打声招呼。”
杜...叔?!
薛霸先瞬间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杜煜。
他万万没想到只过了短短几个小时,自己的辈分竟往下掉了一个档。
杜煜这是给老薛头灌了什么迷魂汤?!
“哑巴了?赶紧喊人呐。”
薛雷见他半天没有反应,不满地呵斥道。
薛霸先张了张嘴,那个“叔”字却在始终在舌尖上打转,怎么也吐不出口。
就在场面尴尬之时,杜煜猛然起身,快步上前站到薛霸先的身旁。
“老爷子您这可使不得。咱俩虽然说是相见恨晚,但这辈分可千万乱不得。”
杜煜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惶恐:“况且我跟霸先兄弟认识在前,您就算再怎么看得起我杜煜,我也当不起这个‘叔’字。”
“这有什么关系?江湖子弟,说出去的话那就是泼出去的水。刚才老夫说了要跟你拜把子,那就必须得拜,怎么可能再收回来?”
薛雷大手一摆,瞪眼看着薛霸先:“你小子赶紧的。”
薛霸先眼角抽搐不止,咬在嘴上的字缓缓冒了个尖:“杜...”
“老爷子,您看这样行不行。”
杜煜出声打断了薛霸先,“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愿意拜您为义父。从此以后,我和霸先就是亲兄弟,咱们一起伺候您安享天年。”
“这怎么能行...”
薛雷话没说完,就见杜煜伸手端起一杯茶,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
“父亲在上,儿子给您敬茶了。”
薛雷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好!没想到我薛雷临到入土的时候,还能收到这么一个好儿子,当真是老天庇佑啊。”
薛雷笑着笑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胸腔起伏不定,脸色瞬间涨红。
杜煜立刻起身,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叮嘱:“老爷子您要保重身体啊。”
“无妨,老毛病了。”
薛雷摆了摆手,喘匀了气,又沉着脸看向薛霸先。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整天穿得花里胡哨,打扮的像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哪里还有半点武行子弟的样儿。以后多跟着你杜哥学学,听见没有?”
“听见了。”
薛霸先没有还嘴,瓮声瓮气回道。
虽然稀里糊涂多了个义兄,但对于他来说,现在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
薛霸先转头看向杜煜,拱手行礼:“哥。”
“弟。”杜煜连忙回礼。
薛雷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了,你们两兄弟聊你们的,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掺合了。”
说罢,便踱着步走出了前厅。
杜煜和薛霸先对视一眼,空气一时间有些尴尬。
“要不带我四处转转?”
还是杜煜先开了口,笑道:“说实话,我以前一直都挺向往武行的,只可惜没吃这碗饭的命,最后成了个上不了台面的【掮客】。不过今天也算是圆梦了。”
“没问题。”
两人并肩出了前厅,漫无目的的随意闲逛。
粗略走了一圈,杜煜对六合武馆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六合武馆面积很大,但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太空了。
除了一些洒扫的仆人之外,杜煜没有看到有任何一名学徒进出。
占据了几乎半个武馆的练武场上,同样也是空无一人,场地边缘的兵器架上插着几件锈蚀的凡铁兵器,墙角的木桩布满裂痕,显然已经很久没人维护。
“让杜哥你见笑了,自从老爷子输给梁重虎,在这里练武的人就越来越少,到现在已经无人问津了。”
薛霸先话音干涩,也不知道说的是眼前这座练武场,还是整个六合武馆。
“没人好啊,这样才有空闲打扫干净屋子,迎接更多的徒弟。”
杜煜笑着问道:“对了,我一直挺好奇一件事,你们武行到底是靠什么赚钱的?”
“大头是拜师费,其次是洗炼、食膳、兵器等等,都是需要门人单独给钱的。”薛霸先回答道:“还有从外面接的活儿,像什么护卫、押送之类的,主要的收入就是这些。”
薛霸先说着说着,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其实一个武行门派里养的不单单只有【武夫】,还有【药师】【匠人】【厨子】等职业,来辅助练武。这是一整个摊子,可六合门现在都养不起了。”
养不起辅助人员,摊子就支不起来。
摊子档次低了,就收不到徒弟。
收不到徒弟,就赚不到钱。
这是一个跳不出来的循环,唯一的破局方式就是重振六合门的招牌。
杜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练武场,忽然说道:“老爷子的身体可不太好。”
薛霸先一怔,随即‘嗯’了一声,点头道:“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不过前提是不能再跟人动手了。”
“有没有办法医治?”
“我能想到的办法基本上都试过了,都没用。”薛霸先说道:“老头是丢了那股练武之人的心气,这比命数之伤还麻烦。”
“还是要试试,不能放弃。”
杜煜说道:“我已经托人联系了几位有实力的【医师】,不敢说能把老爷子的病治好,但让他多享几年清福,还是有可能的。”
薛霸先闻言心头一暖,正色道:“谢谢...”
“先不着急谢。咱们俩现在虽然是干兄弟,但有些话我还是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杜煜语气平静道:“昨天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一样不舒服。所以我现在不是在拿这些小恩小惠来讨好你,因为不信任那就是不信任,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也没有那个必要。”
“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话。”
杜煜一脸正色看向薛霸先:
“如果有一天你也经历了我们遇见过的事情,你就会明白,我们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