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虽然不聪明,但胜在老实。
沈戎将之前从赫里虬口中得知的内容又重新核实了一遍,得到的答案没有太大的出入。
“我能否伪装成赫里虬?能就点头,不能就摇头。”
这一点,才是沈戎当下最关心的一件大事。
如果能够用上赫里虬的身份,那至少在天伦城外城和郊区范围内,行走是不成问题的。
可伥鬼接下来给出的反应,却让沈戎心头一沉。
只见对方将脑袋甩得像拨浪鼓,给沈戎一种伪装了就是找死的感觉。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寿数上。”
一旁的郑沧海见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鳞道和这些鳞夷走的都是一个路子,儿子一死,寿数立马就会回到父亲的身上,比打电话通风报信还来得快,就算我们能把其他地方全部伪装得惟妙惟肖,恐怕也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搞那么复杂干什么?”
姚敬城盘腿坐在血地之中,双刀重叠压在腿上。
“既然咱们跟这些人不是一伙的,而且杀了他们还有奖赏能拿,那干脆直接找上门去,一刀把他爹捅死不就行了?”
“事情没有你想到的那么简单。”
郑沧海耐心解释道:“咱们这次来是为了‘夺帅’,在找到‘彩头’之前绝对不能暴露身份和行踪,否则就会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哪里难了?反正进一步也是干,退一步也一样是干,那倒不如放开了手脚。只要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就算让对方认咱们当爹也没问题。”
郑沧海‘哼’了一声:“你以为这里是四环?你的刀可不一定能砍得动这些人的脖颈,到时候要是刃口卡在骨头缝子里拔不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两人争论不下,只能将目光投向沉默不语的沈戎。
沈戎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转头看向郑沧海:“老郑,一个七位鳞夷的身体,你占不占的住?”
“如果对方命域内增挂了大量精神防御类的命器,有一些难度。”
郑沧海思忖片刻:“不过要是只剩一口气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行。”
沈戎站起身来,抬脚走到窗边,将右手伸出了窗外。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朝郑沧海说道:“让晏公派的弟兄们都回去吧。”
“那不是弟兄,而是您的子民。”
郑沧海欠身一礼,随后他抬手握拳放于心口之上,轻轻一敲。
“晏公有命,试炼结束。所有虔信立刻返回晏公派,不得有误。”
充满威严的声音席卷整个厂区,在每一名晏公派信徒的脑海之中回荡。
紧跟着,空气中便传来了一声声‘噗通’闷响,像是不断有人接二连三的摔倒。
与此同时,沈戎体内的气数锐减了将近百两,数目之大,让他都忍不住多看了郑沧海一眼。
“他们虽然都是您的信徒,但找人干活,工钱还是得发的。”
沈戎眉头微蹙:“那也用不着这么多吧?”
“大方可是一位合格神祇必须要具备的品德。”郑沧海正色道:“而且他们回去之后,一定会大肆宣扬这次的经历与收获,这对于晏公派未来发展信徒好处无穷啊。”
沈戎眼皮一翻,懒得继续跟这个老神棍计较。
“不过天伦城这些鳞夷的气数无法掠取,以往边打边抢的搞法看来是行不通了,剩下的气数得省着点用了...”
沈戎思考着的同时,伸出窗外的五指同时一松,一颗已经激发的开山雷坠向地面。
轰!
爆炸的威力如同一张凶猛无比兽口,瞬间将这栋办公楼的墙体啃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扩散的余波席卷四面八方,厂区内林立的铁皮房哐啷作响,门窗玻璃尽数炸碎。
轰鸣将熄的瞬间,一声声怒吼又紧随而起。
“夏老五,你竟然敢动手?”
“我是肥遗一族的赫里虬,不是他们‘裕’字的人...”
“今天谁都得死,一个都跑不了!”
愤怒的嘶吼、楼房崩塌的轰鸣、濒死之前的嚎叫混成一锅滚沸的油,浇在了正在扩散的大火之上。
可在一处处货仓中,那些被关押在这里的倮虫却还是无动于衷。
即便负责看守的护卫全部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她们眼前,还是依旧蜷缩在自己的囚牢之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多少变化。
她们已经太久没见过“机会”这种东西,就算曾经有过此类的幻想,也早就被一次次残酷的折磨彻底打消。
异样的死寂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火势蔓延到这里,炽热的热浪舔上她们的皮肤,一颗颗枯寂的心中才终于重新迸发出求生的本能。
哗啦...
展览区中,为了方便客人观察而特别准备的玻璃囚笼被人砸碎。
一个女人踩着满地的玻璃渣子,赤着脚爬了出来。可她并没有爬出多远,身体便停了下来,如同一条失去了绳索的家犬,在原地左顾右盼,寻找着主人的踪迹。
砰!
一截支撑的横梁被火焰烤断,充当屋顶的铁皮坍塌下来,宛如铡刀一般从天而落,将一名护卫的身体直接从中扎断。
飞溅的血点打在她的脸上,却像是滚烫的火星子落上皮肤,女人眼中的瞳仁猛地缩进,脸上的茫然瞬间被惊惧取代,发了疯一般从地上爬起来,发足狂奔。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座座囚笼被打碎,一道道人影接连逃了出来。
在她们之中,有人选择冲向仓房的最深处,冒着生命危险在那些隔间中翻找,有人则抱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布团,口中发出尖锐的哭嚎。
有人甚至已经失去了哭泣的能力,不断大口喘息着,冲出了即将沦为火海的货仓,冲向了厂区洞开的铁门,冲向火光之外的黑暗。
.....
天伦城外城的天,比郊区要低得多。
倒不是天幕真就压了下来,而是人多、楼密、招牌乱。
这里的楼宇的窗户大多歪斜破损,不少房间用铁皮、木板胡乱隔断,被分割成一个个仅能容身的狭小格子间。
私搭乱建的房屋层层叠叠,向上不断疯长,楼与楼之间的间距最窄处不足成年人展臂,一层一层交错的木梁棚架和各种乱七八糟的管线编织成一张黑沉沉的巨网,缠绕着每一栋楼,几乎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窄缝。
巷道被挤压得狭窄无比,地面上永远沾满了黏腻不干的黑泥,空气中散发着馊水、霉味与排泄物混合的恶臭。
这就是天伦城的外城,整个城市有将近八成左右的人口,全都生活这片区域之中。
不过在这样肮脏不堪的环境之中,也有一片净土。
长寿大街的街道修得笔直宽阔,路面硬化的十分平整,马车、轿车、边三轮、四轮卡车混在一起来往奔跑,乍一看,似乎跟人道的城市没什么区别。
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这里多了一些奇特的商铺。
续命药坊、换躯铺子、胎息馆...甚至还有一座高窗拱门,建有花园和喷泉的‘寿数银行’。
这些店铺的招牌写得斯斯文文,门脸也干净整洁,可只要一靠近,鼻子就能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腥味。
沈戎换回了关牧的那套皮囊,身穿白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寡淡又谨慎的微笑,在街道上边走边看,最后停在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前。
蟒躯缠墙,蛇口挂梁。
醒目且特殊的风格,代表这里的主人家是肥遗一族的成员。
沈戎抬手叩门,片刻等待之后,紧闭的大门打开一条缝隙,一只眼从里探了出来。
“你找谁?”
沈戎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推了推,将讨好的笑容连同一枚金命钱,一同递了进去。
“烦请通报赫里迦老爷,长春会‘裕’字关牧,特来负荆请罪。”
门缝里的眼睛微微一顿,随后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