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个堂口的人?”
四下寂静,汗滴砸落水面的轻响清晰可闻。
邱顺被夹在两人中间,两腿发软,汗浆子不断往毛孔外挤。
他知道自己刚才把戏演的十分粗糙,但万万没料到沈戎竟会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现在道上这些爷做事都是这么谨慎的吗?
泡在泛红汤水之中的男人并未回答沈戎的问题,沉默着站起身来,肩膀上渐渐隐下去的山河刺青,证明他也是一名霸行弟子。
“正南赤旗第三支,肝脑涂地为家乡。合流为洪涤浊尘,天翻地覆慨而慷。”
男人口念诗号,左手扣住右手手腕,右手握拳伸出,拇指朝上竖起。
沈戎眼神一动,认出了这枚宝印的来历。
潜龙印。
这是洪图会赤旗袍哥堂的身份证明。
男人神情严肃,沉声道:“袍哥堂浑水一脉,赵勾。”
“地振高罡,一脉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
沈戎反手同样亮出了三合堂的‘迎山印’。
“三合堂沈戎,见礼了。”
同门相见,先行礼是规矩。但行礼之后是把酒言欢,还是刀兵相见,那可就说不定了。
“今天这局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袍哥堂的兄弟都是这么盘道的?”
沈戎眼神不善,落脚处有灰白色的雾气飘荡而起,看得邱顺胆战心惊。
“沈大爷误会了。”
面对质问,名为‘赵勾’的男人神情轻松,微微一笑:“如果真是要盘道,我也不会找邱顺来跟你唱对台戏了,这样未免也太看不起沈大爷你了。”
“那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看看沈大爷你在靠上霍院长这颗大树之后,是变得更凶,还是就此软了骨头,穿金戴银,当个纨绔。”
“你这人说话有点意思...”
沈戎闻言不禁一笑,眉头猛然往下一压,眼底凶光汹涌而出。
“凶还是软,关你什么事?”
雾气爆发扩散,长街民宅的域景虽然没有具现而出,但姚敬城的身影已经站到了沈戎身后,两刀扛肩,双腿微弯,蓄势待发。
庞然如山的压力充斥全场,邱顺一身白肉抖个不停,颤栗的牙关中传出一声哀鸣,整个人瞬间瘫软了下去。
“不愧是三合堂新晋的双花红棍,连手下一头伥鬼虎臣都如此彪悍。”
赵勾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分变化:“不过我今天真没有任何恶意,也不是来找沈大爷你的麻烦,相反,我是真心实意想拉沈大爷你一把。”
“哦?”
沈戎眉头一挑,抬手按住姚敬城的肩膀:“赵大爷怎么拉我?”
“这次的‘人主’之位,洪图会势在必得,所以三环这六张票,每一张都不容有失。上面的总堂已经给五旗在三环的分舵下了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将票拿到手。”
赵勾缓缓道:“你是两道并行,格物山这次将你调入三环,是准备让你以人道身份去抢那张第七命位的票,这件事瞒不住人,但同时也把你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世上还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现在才刚到一个晚上,也就吃了两顿饭,没想到底子就让人摸个干净了。”
沈戎摇头失笑,嘴里感慨了一句,抬手向赵勾示意:“你继续。”
“格物山里有人往外放了话,说只要有你在,七位这张票就是格物山的,谁也抢不走。”
赵勾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转动的目光似打算捕捉沈戎眼底的恼意甚至是愤怒。
可让他失望的是,沈戎始终面色平静,双眸不见半点波澜。
“现在各方都盯着你,等你走出这座澡堂,第一个凑上来的应该就是三合堂。”
赵勾沉声说道:“他们会让你在堂口和格物山之间做一个选择。”
彩头还没落地,开场的锣声也还没响起。
但这场激烈的暗流已经在三环开始涌动。
在此前听霍桂生说起这场‘夺帅’的时候,沈戎只觉得会格外热闹,但现在看来,他还是大大低估了这六张票的重要性。
“那赵大爷你今天在这里等我,难不成是来帮三合堂当说客的?”沈戎笑着反问。
“当然不可能,沈大爷你现在是左右为难,泥足深陷,所以我是来把你拽出这场风波的。”
赵勾双目精光熠熠,朗声道:“只要你愿意过档来我们袍哥堂,我们可以立刻送你离开三环,这场‘忠义两难全’的麻烦,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话说到此,赵勾,或者是袍哥堂的目的,已经呼之欲出。
“原来是这么拉我一把啊...”
沈戎恍然,问道:“不过外面把我捧的这么高,赵大爷你们袍哥堂难道就不需要我来帮帮忙?”
“你愿意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愿意?”沈戎笑道:“既然都在拿我当一把好刀,那自然是价高者得。”
赵勾盯着沈戎的眼睛看了片刻,嘴角一撇:“你不是这样的人。”
“看来我现在在道上的名声还不错啊。”沈戎耸了耸肩膀:“这口碑太硬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啊,莫名其妙就断了自己一条财路。”
赵勾听得出来对方这是在调侃自己,当下皱起眉:“大家都是洪图弟子,说话用不着遮遮掩掩,沈大爷你到底愿不愿走?”
“当然愿意了,不过我这一走,可就彻底得罪了三合堂和格物山两家。”
沈戎话音一顿:“赵大爷你只是拉了我一把,却没说怎么把我扶上马,这让我怎么走?”
可以走,但是不能空着手走。
赵勾听懂了沈戎的意思,但在他看来,自己这方愿意出手拉人,已经算是给足了诚意和道义,你现在居然还想要钱?
你沈戎难不成是真当票已经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就知道是白费口舌,那群死老头子还非要让我来这里让人当猴耍一场...”
赵勾在心中暗道,面上叹了口气:“这么看来,沈大爷这是不准备走了?”
“忠难叛,义难断,赵大爷你今天帮我看明白了这个难题,我感激不尽。但不管我是选三合堂,还是选格物山,这都是我的事情,就不用劳烦袍哥堂的弟兄操心了。”
沈戎抬手打了个响指,灰白色的雾气开始回卷。
姚敬城眯着眼朝着赵勾笑了笑,双刀在手中一转,身影从脚脖子开始,一寸寸塌散成烟。
“对了...”
沈戎脚步一顿,侧头回看。
“看你身上的那副洪祖图,应该是打算上六位的场吧?如果我们两个场子挨得近,你可以来找我,我也拉你一把。”
人影穿过墙面,荡起道道涟漪。
赵勾重新坐回池水之中,良久无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嘿...”
赵勾忽然咧嘴一笑,双臂压着池沿,仰头看向天花板。
“还他妈的挺霸气。”
.....
跟赵勾的这一番对话,算是给沈戎提了个醒。
虽然正冠县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但廖洪背后的人显然没有放过自己的想法。
对方没有愚蠢到在这种时候玩什么埋伏围杀的阴招,但就这一手‘捧杀’,足以让沈戎头疼不已。
人道‘三山九会’,每一个势力的内部都有不少的山头,大大小小加起来恐怕几十家,坐上七位的命途中人更是不知道有多少,心高气傲的妖孽天才也不在少数。
现在还没开场,一张票就被自己揣进了裤兜当中,换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朱黄城...”
沈戎眼底泛起一抹戾气,搞了小的立马就来老的,等自己弄死了老的,恐怕还有躺进棺材里的老怪物要跳出来。
人道的这个老传统,还真是烦人。
“沈大爷。”
沈戎刚刚走出澡堂大门,一身潮湿的热气都还没来得及散开,一个恭敬的声音便已经抢到了面前。
循声看去,就见拦路之人捏着三合堂的‘迎山印’,腰杆折得几乎与地面平齐。
“三环坐堂大爷请您上车一叙。”
沈戎抬眼看去,就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一位剃着寸头,神情平和的中年男人正朝着他微笑致意。
“看来大家的动作都不慢啊。”
沈戎心中暗道,没有拒绝对方的邀请,大步过街,矮身钻进后排。
....
同一时间,墨客城另一处的某家茶楼之中。
汤隐山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脸色有些难看。
“在下长春会‘丰’字东家,渝青钱,见过汤先生。”
说话之人身穿一件月白长衫,外罩藏青缎面马褂,身上没有多少逼人的富贵气,倒是那双手上有几处明显的厚茧,像是常年握笔所留下的。
汤隐山眯眼打量着对方:“你们‘丰’字的地盘应该是在西边的阿堵城吧?跑来墨客城找我做什么?”
“我们是来求先生帮忙的。”
渝青钱身为‘丰’字内东家级成员,不说身份地位,单就命位至少也在六位以上,远比汤隐山要高得多。
但他此刻的姿态却放的很低,恭敬递上一封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