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我没有记错啊。”
叶炳欢在太平教军中当预备圣兵的时候,没少跟周大胡子聊天扯淡,早就把对方的家底给了解个七七八八。
周骁更是多次向叶炳欢炫耀自家媳妇儿,说什么虽然长相不是国色天香,但是温柔贤惠,把家里操持的井井有条,做饭的手艺那更是了不得。
在和朱里真骨的一战之时,两人更是约好了,等逃出生天,周骁就请他去家里做客,好好吃上一顿饺子。
可现在站在对方的家门前,叶炳欢的心头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太平教做事不至于这么没人性吧?周大胡子怎么说也是他们自己的人,我都已经死了,他就没什么用了,怎么着也不应该再对他下手了吧...”
叶炳欢口中喃喃自语,转头看向沈戎,强颜欢笑道:“很可能是人没在家,或者是被太平教给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去了。他娘的,这些黄狗可真是鬼精鬼灵的...”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再去猜测幻想已经毫无意义。
沈戎抬手按住叶炳欢的肩膀,五指微微用力,沉声道:“欢哥,先不要妄下结论,找人打听打听情况再说。”
“啊...对,找人...”
叶炳欢恍然回神,视线在村巷中胡乱的搜寻。
这个时候天色尚早,黄土路上飘荡一层薄薄的雾气。
近来天气古怪,再加上又不是春耕的日子,所以村子里的人户大多都还关着门窗。
唯有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起的很早,站在自家门口,正在清理着门柱上贴着的往年旧联,手边放着米胶和刷子,看样子是打算趁着节日的尾巴,给自己换一副新对联。
兴许是年老体弱,老妇人的眼神已经不经用了,整个人几乎贴着门柱,手里抓着一把小刀,看样子是打算把柱子上泛黄褪色的老对联给剔下来,动作小心翼翼,剔的很慢。
“大娘,我来帮您。”
叶炳欢拦下了正准备放出狼家仙的符离谋,自己快步凑了上去,不由分说便从妇人手中接过了小刀,三下五除二便将旧联完整摘下。
等他这边把活儿干完了,老妇人都还尚在恍神当中,一双昏黄的老眼中泛着茫然和惊慌,正打算扯开嗓子喊人的时候,突然看清了叶炳欢身上的衣着打扮,整个人随即放下了警惕。
“小伙子多谢你了,你真是个好人。”
“举手之劳罢了,不过这种活怎么您自个儿做啊,家里人呢?”
老妇人‘嗐’了一声:“我家里的那小子也在你们教军里面做事,他们伍里管得严,这打过节的也不准回家,可不就只有老太婆我自己做了。”
“原来兄弟也是圣兵啊,那可真是有缘,说不定我跟他还在战场上并肩一起杀过蛮狗呢!”
叶炳欢一边说着,一边将摘下来的旧联对折叠好,在原位刷上一层米胶,又转身从老妇人手中接过一对儿大红色的新联贴了上去。
“那还真有可能。”
老妇人听叶炳欢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当即更加热情了几分,问道:“小伙子你也是咱们村里的人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我不是你们村的,老家在隔壁镇上。这次来,是专门来找我以前的考核伍长的...”
叶炳欢有些不好意思道:“说来也不怕您笑话,我以前在伍里的时候不太懂事,没少受伍长的照顾,要不是他帮忙,我现在可能还是一个预备圣兵呢。所以趁着节尾,想过来给他拜个节。可是我把地址给忘了,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他家在哪里...”
“知恩图报,像你这样的好孩子,现在可不多见了。”
老妇人笑呵呵问道:“你说的那个伍长叫什么名字啊?这村子里的人户,老太婆我都熟悉,你一说名字我就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他叫周骁,外号叫周大胡子。”
叶炳欢仔细抚平着对联的边角,佯装随意道:“您老认识他不?”
话音出口半天,身后却迟迟没有回应响起。
叶炳欢回头看去,就见老人抿着嘴巴,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黯然。
“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媳妇可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以前每年过节的时候,这联都是她帮我贴的...”
老妇人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咽了起来,粗糙的掌心抹过眼睛,泪水却顺着掌纹间的缝隙流了下来。
“大娘您这是咋了,想自家小子了啊?”
叶炳欢一颗本就惴惴难安的心,这下又猛的往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没事儿,您要是真想的紧,等我回去的时候,帮你给他捎个信儿,让他早点告假回来看您。”
“我想那没良心的混球干什么,我是可怜周骁他们一家,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一家人都被镇上来的道兄给抓走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亲耳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叶炳欢还是感觉一股气顶在心口,憋的眼发红,手发抖。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勉强笑道:“您老不会是看错了吧,周骁是圣兵,就算真犯了什么事儿,那也应该是军部来管啊,怎么会有道兄来抓他的家人?”
老妇人摇头道:“老太婆我看得真真的,事情就发生在昨个深夜,那哭声直往人的耳朵眼儿里面转,听的人心里面发酸。”
泪水挂满了一张脸,不管老妇人怎么擦,始终只见多不见少。
“周骁那孩子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为人忠厚老实,就算一时冲动做了错事,那也是他自己的责任,不该连累他的家人啊...”
妇人哀伤的话音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了叶炳欢的身上。
他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绷紧了嘴角,一双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孩子,你听大娘我一句劝,还是别去找了。那些道兄身份贵着呢,不是咱们能惹的起的。”
老妇人拽了拽叶炳欢的衣袖:“大娘给你做点吃的,吃完了就赶紧回去吧。”
等她转身走进房门后,叶炳欢方才缓缓弯下了脊背,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又他妈被老子给害死了...”
沈戎走了过来,正好就听见了这句低声自语。
他没有吭声,只是在叶炳欢的手边坐了下来。
“戎子,你说我是不是就是一个扫把星?”
叶炳欢两眼失神:“以前在南国的时候,我就经常连累身边的朋友。上次跑路东北道,他们为了帮我,有的生意被毁于一旦,一家子生计没了着落。有人被断了命途,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有的也被逼得背井离乡,流落在外,过上了寄人篱下的苦日子...”
“这次也是因为我,要不然周骁一个小小的考核伍长,根本就不会被道部盯上,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没错,在别人眼里,你的确是个扫把星。”沈戎点了点头:“不过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我一样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是满身的晦气,谁沾谁麻烦,你和周骁其实也是被我连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