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戎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近乎冷漠的看着对方。
“现在再算上他们两人,一共四条命。”
许刍灵当着沈戎的面,将一笔笔血债说的清清楚楚。
“冥行跟你的仇,就算彻底了结了。”
这不是求和,更像是在兑账。
沈戎也没有说什么假惺惺的和解话语,因为他很清楚,对方之所以愿意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
而是因为蔡循。
“既然你没有意见,那就进场吧。”
许刍灵将自己冰冷的目光从沈戎身上挪开,看了左右两人一眼。
随着他抬手一挥,两名冥行成员的身体忽然开始‘融化’。
他们如同两具触水的纸人一般,从脚踝到膝盖,从胸腹到肩颈,一寸寸的化开,变成两摊带着纸灰与墨腥的味道的诡异液体,缓缓朝沈戎流来。
沈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就在这两滩古怪东西贴上他的鞋底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的命域之中忽然多出了两头类似伥鬼,却又有所区别的东西。
“这是阴魂附体,你要是怕了,现在可以喊停。”
听着许刍灵略带嘲讽的声音,沈戎只是微微一笑。
下一刻,他口鼻间的呼吸忽然变了。
像是带着一座装满了余烬的火炉忽然被注入了一股烈风,炽烈的火焰瞬间在流淌的鲜血中爆开。
咚...咚...咚...
心脏跳动的声音充斥脑海,沈戎眼前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
天上月,近处灯,新坟土、旧血痕...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浸入水中般晃动了起来。
沈戎缓缓阖上了眼眸,直到鼻尖再度闻到那股带着甘甜的微风,方才睁开眼睛。
苍茫山林,蛮荒大地。
高山拔天接地,黑虎于山巅屹立。
吼!
一声怒吼,如惊雷炸裂。
沈戎头顶的蓝天白云陡然被乌云压塌,电光在天穹上铺开,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山林间,却像万千铁珠乱落,将茂密的枝叶打得粉碎。
面对这位图腾脉主的‘欢迎’,沈戎这次没有理会对方,而是细细感受着这方特殊的世界。
无论是呼吸或者雷霆,还是这打在身上的铁雨,一切带给沈戎的感觉都是真实不虚。
这不是一个虚幻的世界。
但沈戎明明又是通过血脉的共鸣,将自己的意识牵引进了这里....
所以自己现在这具身体,到底从何而来?
跳涧村那被当做奖品的‘觐见’机会,难道是用自己原本的肉体进入【山海疆场】?
两者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故地重游,沈戎脑海中疑惑丛生。
但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观察和思考,一道信息已经强行挤入了他的意识中。
一瞬间,沈戎便知道自己这次将要面对什么。
在这里,他将会失去所有的命技、命器、镇物,在几近赤身裸体的状态下,以最原始的肉搏方式,杀死自己的‘心猿’。
如果输了,那便是赤龙脱困,心猿失守。
沈戎会被毛道强横的血肉反噬而死。
通常情况下,到了这一步的毛道命途会提前向自己的图腾脉主进行献祭,以此来换取对方的庇护和赐福。
但是沈戎做不了这一步,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一块篆刻着特殊轨迹的木牌出现在沈戎手中,接着他眼前的画面忽然开始紊乱颤动。
位于六合武馆的练武场浮现而出,与这片苍茫山林交错重叠。
毛马命器,识途。
沈戎感觉捆缚在自己身上的无形枷锁被卸下,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充斥心头。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灰白色的线条开始在周身浮现。
长街,店铺,摊位,石虎拱卫的老宅,贴着门神画像的门扉....
市井的轮廓在雨幕里勾勒而出,属于沈戎的命域在此刻展开。
吱呀...
姚敬城率先踹门而出,双刀在手,横眼张望,寻找着对手的踪影。
郑沧海盘腿坐在屋顶上,仰着头,一脸好奇的看着山巅那团庞大的阴影。
那两道通过附身来此的冥行伥鬼站在沈戎左右,伸出双手触碰他的肩头。
下一刻,他们口中发出无声的嘶鸣,身影像一团被搅开的墨,一点点融入沈戎的体内,化作海量的气数。
“来...”
沈戎终于用正眼看向那位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图腾脉主,抬手一招。
“把你那什么‘心猿’赶紧喊出来,老子赶时间。”
与此同时,六合武馆练武场中。
许刍灵将目光投向了薛霸先。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薛霸先的皮肤忽然开始发白,以快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眼中的光亮也随之消散,瞳孔凝固,像是点在纸上的两颗墨点。
他变成了纸人。
一具仍旧保持着“坐姿”的纸人。
许刍灵伸手将薛霸先提起,转身朝着武馆外走去。
走到正堂之时,许刍灵脚步微停,抬手一甩。
一颗并不算明亮的火星子落在了正堂的门梁上,下一瞬,一条火舌却猛地窜起,舔梁上柱,大火飞速蔓延。
火起风动,许刍灵提着薛霸先行走在风中。
就在这时,他怀中忽然传出了一阵清脆的铃响。
许刍灵听着这个声音,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许魁首,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廖院长手眼通天,我在什么地方,你难道会不知道?”
许刍灵的话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但电话那端的廖洪对此却浑不在意。
“许魁首不愧是冥行的掌舵人,连六合武馆这种地方都能进出自如。”
廖洪笑道:“这把火放得好啊,都烧了,一了百了。”
许刍灵面无表情,似根本没听对方在说什么,只是冷冷道:“我不是四等别山的学生,该怎么做事,还不需要劳烦廖院来指导吧?”
“许魁首你的确不是山上的人,但在正冠县这条道上混,还真得要多听听四等别山的声音。”
“那就等你当上首席山长再说吧。”
许刍灵冷哼一声:“今天是我们冥行自己的事情,跟你们增挂派无关。”
说吧,许刍灵直接挂断了电话。
.....
此刻在一间漆黑的房间里,廖洪靠着椅背,听着那头忙音,眼神晦涩。
对于许刍灵的冒犯,他并没有动怒,只是抬起手轻轻敲点着桌面。
咚。
“这到底是一场巧合....还是预谋?”
廖洪轻声自语:“蔡循,你装了这么多年,是已经忘了该怎么出手,还是手艺已经退化到了这么拙劣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