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兵入城之前,圣宝县道部已经紧急下达了宵禁的命令,清空了主要的街道,勒令家家户户不得出门。
数十名上了道的圣兵精锐负甲持枪,骑着高头骏马,当先开路。
方赤火则坐在后方一辆黑色的轿车中,通过车窗看着这空无一人,宛如死城的萧条场景,心头不禁冷笑连连。
对方这么做的用意再明显不过,那就是尽可能降低圣兵进城带来的影响,尽可能保住道部的颜面。
若是放在以往,方赤火或许不会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但现在他看着道部的一举一动,总是下意识往最恶处揣测。
一时间,这位太平教军师帅顿感头脑清晰,思路明确,一眼便能看穿王明理的所有心机。
“真人?也不过如此...”
方赤火在心中讥讽一句,随即摇上车窗玻璃,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接下来可还有一场苦肉计要演,他得抓紧时间养精蓄锐才行。
队伍直奔县衙方向,仅是一顿饭的功夫,便已经抵达了门口。
县衙正门大开,阶上迎接的却只有一名王明理的心腹道官,谢承恩。
对于这个人,方赤火还真有点印象,自己手下的将领可没少被对方呼来喝去,指着鼻子臭骂那也是常有的事情。
“谢法师居然亲自出来相迎,本帅真是受宠若惊啊。”
方赤火头戴一顶得胜盔,上衣是赭黄缎绣龙马褂,外罩一件细密锁子甲,肩缀红布火焰纹护肩,下穿赤红绸灯笼战裤,右手拇指扣着犀角嵌铜皮带,腰间还插着一把样式老旧的燧发手枪,尽显一军师帅的风采。
“方帅折煞贫道了。”
谢承恩手中端着一柄拂尘,说话神情不卑不亢:“王真人现在正在与三环道部通话,暂时抽不开身,所以才派贫道来迎接方帅入衙,还请方帅见谅。”
“王兄还真是谨慎啊,我人都来了,他还需要向上级汇报?”
方赤火摇头哑然失笑,带着一队亲兵踏上台阶。可就在方赤火抬脚跨过门槛之时,一柄拂尘却横在了他身后,将紧随的亲兵给拦了下来。
“谢承恩,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赤火脑袋半转,眼角余光冷冷丢在道人的身上。
“方帅,您与真人议事,这些圣兵兄弟就不用旁听了吧?”谢承恩笑道:“不如把他们托付给贫道,带去一旁好好休息,如何?”
方赤火冷冷开口:“这是你的意思?”
“贫道岂敢,只是圣宝县现在是由道部主持,因此县衙既是官署,同时也是真人修持的道场。清幽之地实在不好让这么多人惊扰,希望方帅理解。”
“你们道部的规矩还真是多啊,行,本帅就给你们这个面子。”
方赤火并没有与对方过多纠缠,转身看向身后下属:“听见没有,这地方你们这群丘八没资格进去。你们带着人去帮助道部的弟兄们设防,全城只能进不能出。现在是关键时刻,你们谁要是在这个时候再跟本帅搞什么军、道之争,小心他的脑袋!”
“是!”
一众将领轰然应声,转身离开。
方赤火这番话含沙射影,谢承恩却置若罔闻,行礼道谢之后,便领着人进了县衙。
一路穿亭过廊,两人都没有再交谈一句,很快便到了王明理修道的那间精舍。
“方帅不计前嫌,率领一众圣兵兄弟前来支援,愚兄感激涕零,还请快快入舍一叙。”
人刚到,王明理的笑声便从门内传出。
谢承恩恭敬上前,为方赤火推开房门,侧身让开道路。
可方赤火双脚却死死钉在原地,阖眼看着屋中盘坐在蒲团上的老道人,忽然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方帅这是何故?”
“王真人,我方赤火来前已经说过了,我是为了教派大局考虑,而不是要向你王明理低头服软。你要是觉得本帅别有用心,所以拿个假人分身来见面,那大可不必。”
方赤火冷冷道:“这一关,我们两部就各自顾着各自吧,告辞。”
“唉...”
一声幽幽长叹追上了的方赤火背影,“是贫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方帅还请留留步,给愚兄一个当面道歉的机会。”
方赤火脚步一顿:“两部离心离德,还有这个必要吗?”
“我们虽然分属两部,但依旧还是同教兄弟。方帅你说得对,现在外人都已经打上门来,如果我们还不能同舟共济,那才是真的有愧天父恩情。”
老道从蒲团上起身,弯腰躬身,朝着方赤火郑重行礼。
“是贫道疏于管教,导致道部众人对圣兵兄弟犯下了累累错误,这件事我一定会给方帅你一个圆满的交代。现在还希望方帅你能与贫道放下往日隔阂,共度难关,确保教基安定,教区平稳,这才是大事啊。”
这条老狗,还真是能言善辩,舌绽莲花...
方赤火在心头暗骂一声,佯装余怒未消,紧绷着一张脸进了精舍。
“方帅,鄂营山真的反了?”
如此近的距离,方赤火能够确认眼前的王明理就是本人,脸色方才稍霁。
“他反没反,真人还需要问我?”
方赤火话中讥讽味十足,王明理对此却不以为意,沉声道:“看来这次我们被肃慎教的蛮狗狠狠耍了一回啊。他们恐怕早就发现鄂营山的问题,故意借机做了这么一个局。”
“好在这些蛮狗眼里面只有血仇私恨,没有教派大局。”王明理面露余悸:“不然的话,等到我们挥兵烽烟镇的时候,很可能要在鄂营山的身上狠狠摔一个跟头。”
方赤火冷哼一声:“抛开其他的不谈,本帅倒觉得肃慎教做事像个男人,有仇当下就报,不会玩那些弯弯绕绕的恶心把戏。”
对方在骂谁,王明理心知肚明。
不过方赤火越是如此,他心里便越是踏实。
小人得志,当然会迫不及待一雪前耻。
但是眼下嚣张不管多盛,等到失势的时候,下场会比任何人都要惨淡。
“愚兄还有一点不太明白,希望方帅能够帮我解惑。”
王明理疑惑问道:“既然肃慎教要打算向我复仇,计划肯定格外隐秘,方帅你是如何获悉这个消息的?”
“王真人的疑心病还真是深入骨髓,无可救药啊。”
方赤火摆出大度的架势,没有计较王明理的猜疑,冷笑道:“本帅跟肃慎教对阵多年,能插进去一个鄂营山,自然就能插进去第二个。倒是你们道部,除了有一个潜伏在祭司院的周泰以外,看来就没什么有份量的角色了啊。”
“天公王为三王之首,军部为三部核心,这一点贫道从未怀疑过。”
王明理这一句小小的吹捧,甚至都没有提及方赤火的姓名,却让他格外的受用,眼角的傲然藏都藏不住,当即朗声道:“查明消息的这名暗桩,可是本帅手中的一张关键底牌,一直稳稳插在肃慎教东北旗旗主玄华身旁,他在获悉鄂营山异常之后,便顺藤摸瓜,查出了肃慎教的后续计划。”
话是提前想好的,人是无中生有的。
方赤火早就跟沈戎对好了其中的各种细节,即便是王明理狡猾如狐,一时间也查明不出其中真假。
“原来如此。”
王明理暗自记下对方话中透露的情报,面上表情钦佩,感谢道:“这份人情,愚兄一定铭记在心。”
“要是真能记在心里,那也不枉本帅大费周折跑这么一趟。”
“那是肯定。”王明理皱眉问道:“那方帅接下来准备如何抓人?这世上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啊....”
“当然是全城大索,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刮出来。”
方赤火话音一顿,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真人不会是在担心本帅借故长驻城中,跟真人做起邻居来吧?”
“当然不可能。”
方赤火这一下纯粹是胡攀乱咬了,太平教有规矩,教军不得入城。
这是三位公王共同的决议,就算给他方赤火十个胆子,他也绝对不敢违背。
这一点,也是王明理答应对方入城的根本原因。
“有圣兵兄弟帮忙,肃慎教派来的蛮狗肯定无处遁形。”
王明理面露微笑:“方帅,有了这次合作,相信圣宝县军、道两部一定能摈弃前嫌。这对于我们来说,其实也算是因祸得福,日后定能精诚合作,一同克服肃慎教。”
“以后的事情等以后再说吧。”
在被背刺过一次之后,方赤火对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已经毫无兴趣。
就在房中氛围趋于冷场之时,一名圣兵打扮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外长廊尽头。
还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对方急切的吼声便已经先行传入两人耳中。
“报告方帅,人找到了。”
“你是谁的部下,怎么进得了县衙?!”
喝音出口,来人突然疾步前冲,朝着精舍撞来,速度之快,几乎瞬间便抢到了房门口。
伺候一旁的法师谢承恩首当其冲,一个人头随着刀光抛起。
充满血腥味的人道气数扑到面前,方赤火脸色骤变,一座烈焰命域当即展开,连同身旁的王明理也没放过,被一同笼罩在其中。
却‘误打误撞’将王明理身上紧跟着流动而起的气数压得一窒。
来人势头凶狠,浑然不顾缠身而上的烈焰,挥刀前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