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西山的风,带着初春的料峭,却吹不散那股子透骨的寒。
金行峰上的剑意明悟,是年轻人向死而生的大道。
但在西山内城,那座最不起眼的李家坳旧院里,却上演着这人世间最无奈的衰败。
院子里很静。
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斑驳的阴影。
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如豆的油灯。
绣娘穿着一身粗布袄子,站在灶台前。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映照着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
她的头发,已经找不到几根青丝了,干枯、灰白,像是深秋里失去水分的枯草,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她的背,驼得更厉害了。
“咕嘟,咕嘟……”
砂锅里,熬煮着一锅参汤。
那不是什么夺天地造化的仙药,只是西山后山采来的百年野山参,切了片,配上几颗红枣和枸杞。
这是绣娘熬给李敢的。
她知道,当家的现在是西山真君,是九州共主,吃的是龙肝凤髓,喝的是琼浆玉液。
这凡俗的参汤,对那具双重抱丹的极道肉身来说,连一丝灵气都补不上。
可是,她还是想熬。
因为这是她作为一个妻子,唯一能为他做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事情了。
“当家的在外头吹了风,喝口热汤,胃里能暖和些……”
绣娘喃喃自语着,伸出双手,想要将砂锅从红泥小火炉上端下来。
那双手,枯瘦如柴。
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青筋像是树根一样凸起。
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砂锅厚实的双耳。
突然。
一阵毫无征兆的脱力感,从她的四肢百骸深处涌了上来。
那不是累,那是一种生命本源被这方天地间日益浓郁的灵气,强行消磨到了极致的空虚。
其实,对于寻常人来说并不会如此。
但秀娘不同,早些年身子的亏空,再加上常年受庞大的香火浸染,慢慢侵蚀了她的凡躯。
所谓香火有毒,更是如此。
“嗡……”
她的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稳住……稳住……”
绣娘咬紧了没有血色的嘴唇,死死地咬着牙,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将砂锅端平。
可是,那双曾经在山林里灵巧地采摘草药,曾经为李敢缝补了无数件衣裳的手,此刻却根本不听使唤。
十指,一点点地松开。
“哐当——”
砂锅,砸在了青砖地面上。
滚烫的参汤四下飞溅,几片切得薄薄的山参混着红枣,在满地的碎瓷片和泥水中凄凉地翻滚。
汤水溅在了绣娘的布鞋和脚踝上,烫出了一片红肿,但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呆呆地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地狼藉。
浑浊的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
“怎么连个碗都端不住了,我这没用的身子,怎么连碗汤都熬不好了……”
绣娘慌乱地蹲下身子。
“吱呀。”
厨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阵微风吹了进来。
李敢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静静地站在门口。
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地捡着碎瓷片的妻子。看着她那颤抖的背脊,看着她那满头灰白的枯发。
“当、当家的……”
绣娘听到动静,慌乱地抬起头。
她连忙将那双被烫得发红,沾满泥水的手藏在身后,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我,我手滑了一下,没端稳。汤洒了……”
“你别急,锅里还有一半,我这就重新给你盛,很快的,真的很快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想要站起身来。
可是,她那枯竭的双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身子一歪,险些再次栽倒在满是汤水的地上。
李敢一步跨出,缩地成寸。
他伸出那双可以徒手撕裂太古大妖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绣娘那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躯。
他没有去管地上那碎裂的砂锅。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妻子。
眉心深处。
那道紫金色的竖痕,在皮肉之下,不受控制地、痛苦地睁开了。
【天眼·烛照光阴】。
破妄,寻根!
在紫金神光的注视下,李敢眼前的世界变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绣娘那布满皱纹的皮囊,而是直接看穿了她的灵魂深处,看穿了她那微弱到极点的【生命本源】。
在天眼的视界中。
绣娘的体内,没有生机盎然的经脉,也没有流转的真气。
只有一盏灯。
一盏古老、破败,随时都会熄灭的生命之灯。
那灯盏上的裂纹密密麻麻,里面的灯油,已经彻底熬干了。
只剩下灯芯上,那微弱如萤火般的一点点火星。
而在这小院的四周,西山那浓郁到了极点,造化苍生的天地灵气,对于这盏即将熄灭的凡人命灯来说,不再是滋养,而是化作了一场漫天呼啸的暴风雪。
灵气越浓,风雪越急。
那点微弱的火星,在天地灵气的排斥与吹打下,剧烈地摇曳着,忽明忽暗。
灯灭,人死。
魂飞魄散。
“……”
李敢的呼吸,停滞了。
他那双可以漠视十万神魔的眼眸里,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可以逆天改命,可以强行拔高西山的地脉,可以只手镇压一个时代的枭雄。
可是。
他留不住这一缕风中残烛。
他这双重抱丹的极境法力,他那千万人的香火大愿,此刻竟然连哪怕一天,一个时辰的寿元,都无法强行塞进妻子那枯竭的身体里。
凡体排斥,天人五衰。
若是他强行灌注法力,那股伟力只会像一柄重锤,瞬间将这脆弱的残烛连同灯盏,砸得粉碎。
“当家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绣娘看着李敢那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浑身剧烈颤抖的肌肉,有些害怕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就是累了,没端稳……”
那粗糙的触感,像是一把钝刀,在一寸一寸地凌迟着李敢的心脏。
“没事。没事。”
李敢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慢慢地蹲下身,将绣娘那轻得让人心碎的身体,死死地搂进怀里。
他将脸埋在妻子那干枯灰白的头发里。
在这寂静的黑夜中。
这位威压九州的盖世霸主,这位被千万人当做神明顶礼膜拜的西山真君。
眼角,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浊泪。
无力。
这是一种深沉到了极点,让人几欲发狂的绝对无力感。
我赢了天下,却输给了这该死的岁月。
我能劈开这天,却劈不开这生老病死的铁律!
“轰——”
李敢的心底,一股狂暴到了极点的戾气,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了。
他怀里抱着妻子,没有释放任何法术。
但他体内那【玄黄不灭体】的极道气血,却在这一刻,发出了犹如太古魔神般的悲啸与暴走。
“嗡嗡嗡……”
整个李家坳旧院,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夜空之中,那原本高悬的下弦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恐怖杀机死死遮蔽,天地瞬间陷入了最极致的黑暗。
方圆八百里的西山,所有的虫鸣鸟叫,在这一瞬间彻底死寂。
天空中的云层,被一股冲天而起的紫金煞气,生生搅碎成了一个巨大的恐怖漩涡。
他在发怒。
他在向这片天地,向这无情的岁月法则,宣泄着他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暴虐。
“真君!”
就在李敢即将彻底暴走,气血逆流的千钧一发之际。
小院门外,传来了一声极其急切,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呼喊。
“砰。”
院门被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推开。
外务总管陆长亭一袭月白长衫,满头大汗地站在院门外,甚至连呼吸都没喘匀。
而在陆长亭的身后。
刚刚归顺西山不久的沧澜王氏老祖……【王道崖】。
这位抱丹境的大能,此刻正双手捧着一个古朴陈旧、布满铜绿的青铜匣子,“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小院的泥地上。
“真君息怒!”
王道崖感受着院子里那股足以将他碾成肉泥的恐怖杀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老朽……老朽有救主母之法。”
“老朽有为主母逆天改命的无上机缘献上。”
唰!
院子里的狂暴煞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李敢抱着绣娘,缓缓转过头。
那一双猩红褪去、只剩下紫金神芒流转的眼眸,死死地钉在了王道崖的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恶狼看到了猎物。
“说。”
李敢只吐出了一个字。
王道崖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双手,将那个布满铜绿的青铜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禀真君。”
“此物,乃是我沧澜王氏,从后山那座水德星君的远古大墓最深处,拼死挖掘出来的一件残破道器残骸。”
“这匣子本身已毁,再无法力。”
“但……在这匣子的夹层之中,却隐藏着一枚用太古蜃龙之皮刻画的上古玉简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