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京城外的雪,又沸沸扬扬地落了下来。
这雪花极大,宛如扯碎了的鹅毛,却没有半点轻灵之态,反而透着一股子死寂。
它们落在那些被捶成烂泥的古神血肉上,落在坍塌的城墙砖瓦间,也落在那尊面朝北方,至死都保持着挥拳姿态的武圣石像上。
天地同悲,万籁俱寂。
李敢静静地立在风雪之中,那一袭青衫在寒风中微微翻卷。
他没有撑开护体真炁去阻挡这落雪,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肩头、发丝。
他刚刚接过了赵无极留下的【武道气运金莲】,那股子至刚至阳,一往无前的武道意志,正在他的四肢百骸、三百六十五处周天窍穴中如江河般奔腾。
他的肉身,已然在这一刻跨越了凡人的极限,真正踏入了那个传说中万劫不灭的【肉身抱丹】之境。
但李敢的心中,却没有太多破境的狂喜。
他的目光扫过这满目疮痍的大地,那城内隐隐传来的凡人哭嚎声,扎在他那颗历经红尘淬炼的“戏神”之心里。
“武圣卸甲,这三百年大洪的戏台,终究是塌得干干净净了。”
李敢轻声叹息,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霜。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旁那尊冰冷的武圣石像。
“老爷子,您安心睡。这天下,乱不了多久。”
然而。
这世间的贪嗔痴,就像是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腐草,只要闻到一丝血腥气,便会疯狂地滋生、蔓延。
就在这武庙废墟的更深处,在那些曾经雕梁画栋、如今却化作断壁残垣的世家大族府邸地底深处。
数百丈的幽暗密室中。
原本死寂得连心跳声都被刻意压制的空间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呼气声。
“呼——”
这口气吐出,密室石壁上那些用来隔绝气机、欺瞒天道的极品敛息阵纹,瞬间化作了齑粉。
太原郭家,地下祖陵。
一个形如枯槁,浑身被数十根万年温玉锁链锁在寒冰玉床上的老者,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眼睛里,没有武圣赵无极那种悲天悯人的沧桑,也没有看待晚辈的慈祥。
有的,只是贪婪。
以及压抑了整整几十年终于得以释放的……狂喜。
郭家老祖,郭搬山!
“死了……赵无极那个老疯子,他终于死了。他身上的那股子压得老夫喘不过气来的气运,彻底断了!”
郭搬山的声音嘶哑,他在寒冰床上剧烈地挣扎起来。
“咔嚓咔嚓”。
那些能够锁住蛟龙的温玉锁链,在他抱丹境的恐怖伟力下,被轻易扯断。
他并不是真的衰老到了无法动弹的地步。
他本就是抱丹境的大宗师,站在了这人世间修行的最顶端。
他之所以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甚至不惜用秘法锁住自己的生机,为的只有一个字……明哲保身!
此前,十八尊从上古纪元复苏的古神围城,那等毁天灭地的阵仗,他郭搬山难道看不见?
他当然看得见!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古神吞噬京城百姓血肉时的咀嚼声。
但他没有出手。
不仅是他郭家,弘农杨家、陈郡袁家……
这大京城里所有藏着抱丹老怪的千年世家,没有一个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护佑苍生。
在他们这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眼里,凡人的命算什么?
大洪朝的国祚又算什么?
改朝换代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庄家收租子罢了。
他们怕的,是那些疯狂的古神拼命。
他们更怕的,是那个在武庙里扫地、脾气又臭又硬的武圣赵无极。
赵无极是真敢杀人的,谁敢在这个时候冒头去抢气运,这老疯子绝对会不顾一切地先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所以,他们等。
就像一群极有耐心的腐尸鹫,冷漠地看着狮子与猛虎互相撕咬,静静地等待着双方同归于尽的那一刻。
现在,他们等到了。
赵无极燃尽了三百年国运,化作了顽石。
那十八尊古神十五死三伤,犹如丧家之犬逃之夭夭。
这天下的棋盘,空了!
“哈哈哈,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这大洪朝崩溃后散落的天下山水气运,还有那些古神留下的太古本源……”
郭搬山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干瘪的皮肉在瞬间充盈,灰黑色的死气被强横的丹气冲散,他整个人重新恢复了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大袖一挥,目光炽热地看向祖陵的最深处。
那里,供奉着一方被九条地脉龙气日夜温养,用不知名兽皮重重包裹的四方大印。
“这等造化,若不取之,老夫这几百年的道行岂不是修到了狗身上?”
……
与此同时。
弘农杨家的地底血池之中。
杨千幻缓缓从沸腾的血水中站起。
他那一身被李敢斩去分神而受的道伤,此刻已经在这血池的滋养下压制了下去。
他抬头看天,那双阴冷的眸子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层,直直地落在了城外那道青衫身影上。
“西山李敢……好个竖子。”
杨千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倒是好手段,趁着赵无极和古神拼命,竟然在后面捡了天大的便宜。那十五尊古神的本源精气,还有赵无极临死前凝聚的武道气运金莲,竟然都被你一口吞了!”
“可是,你这泥腿子懂什么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
杨千幻一步跨出血池,伸手向虚空中猛地一抓。
“嗡——!!!”
整个杨家地宫剧烈震颤,一股炽热到极点,仿佛能焚尽九幽的恐怖热浪,从他掌心凭空生出。
那是一面古镜。
镜面非铜非铁,而是由一整块太古火精打磨而成,镜框周围雕刻着九只栩栩如生的三足金乌。
这可不是杨玄机那种小辈拿出来糊弄人的残次品。
这是弘农杨家镇压气运的无上底蕴……【完整道器·九阳焚天镜】!
何谓完整道器?
法器生灵,是为灵器。
灵器蕴丹气,是为丹器。
而道器……那是在上古纪元,由真正的仙佛大能,将一条完整的【大道法则】生生截取下来,熔炼其中锻造而成的夺天地造化之物。
一件残缺的道器,便能让抱丹初期的修士硬抗武圣一击而不死。
而一件完整的道器,一旦被同为抱丹境的大能彻底催发,其威力,绝对不亚于一尊全盛时期的上古神魔亲临!
甚至,因为修士懂得阵法与合击,其杀伐之锐利,犹有过之。
“请宝镜出山。”杨千幻厉声长啸,一口本命精血喷在镜面之上。
“轰——”
九只金乌虚影瞬间从镜中飞出,围绕着杨千幻盘旋飞舞。
不仅是杨家和郭家。
陈郡袁家的枯井下,一口通体惨白,由不知名神魔头骨炼制而成的【碎魂白骨钟】被一位浑身缠满绷带的老妪请出。
这一刻,大京城的地底,四道足以令星河倒转的抱丹境气息,携带着四件完整的上古道器,再也没有了任何顾忌,如同四座压抑了万年的海底火山,轰然爆发!
……
城外,落雪无声。
李敢正欲转身,将武圣的石像收入乾坤袋中好生安葬。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嗡……”
他敏锐地察觉到,脚下这片被古神鲜血浸透的大地,正在发出一种极其不正常的的颤栗。
那不是地脉的自然涌动,而是天地间的法则之线被某种外来的强横力量强行扭曲、撕裂所产生的哀鸣。
“嗯?”
李敢微微侧头,眉心那道尚未闭合的【天眼】中,紫金神光骤然大盛。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已经因为古神陨落而渐渐恢复清明的大京城上空,突然毫无征兆地被四股颜色各异,却同样霸道绝伦的光柱给捅穿了!
“轰隆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爆声,大京城内残存的宫阙和城墙,在这四股气机的冲刷下,如脆弱的沙堡般寸寸坍塌,化作漫天齑粉。
东方,一股赤红色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九只巨大的金乌虚影在火云中展翅啼鸣,恐怖的高温瞬间将漫天飞雪蒸发成了虚无。
西方,一尊通体玄黄,四四方方的大印虚影犹如泰山压顶,所过之处,空间发出“咔咔”碎裂声。
南方,传来一阵丧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