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陵郡,夜。
大雨滂沱而下,洗不净青石板上蜿蜒的血水。
陈家老祖的决断,在短短三日内,化作了一场席卷长陵郡的浩劫。
“哭什么,能去侍奉天王,是你们这群贱民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家的外门执事们披着蓑衣,手持法器,一脚踹开农户柴门。
屋子里,妇人死死抱着刚满四岁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仙长,求求您,我当牛做马给陈家种一辈子灵田,求您放过我家狗儿吧……”
“滚开。”
那执事眼神冷漠,一脚将妇人踹得吐血飞出。
他像拎小鸡一般将稚童拎起,随手扔进门外阵法封死的玄铁马车里。
马车内,已经挤满了数百个啼哭的男童女童。
他们的哭声,在雷雨夜里,犹如杜鹃啼血。
无数世家、宗门,在这场大劫面前,与陈家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天威难测,神明不可逆。
在他们枯朽的道心看来,凡人的命,不过是割了一茬又一茬的韭菜。
只要能讨好神明,在这场天地大清洗中保住道统与长生,牺牲再多的泥腿子,又算得了什么。
一辆辆装满童男童女的囚车,从九州各地的城池、村落驶出,浩浩荡荡地朝着中州那尊青色神光汇聚而去。
他们在用凡人的骨血,去铺就一条通往新神国的登天之阶。
……
中原腹地在哀嚎,而在青州府的西山,却是另一番光景。
时间在这乱世之中,犹如一条被鲜血染红的长河,无声流转。
深秋,寒露。
青州府以北,大清河决堤。
天庭正神苏醒时引动的地脉反噬,生生震断了这方水土的龙脉。
洪水犹如狂龙,夹杂着泥沙与连根拔起的古木,朝着下游数十万百姓的良田与村庄狂啸而去。
“顶住,给老子把桩子打死。”
狂风暴雨之中,大清河的堤坝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纯粹的肉体与泥水在堤坝上不断碰撞。
十万【荡魔军】将士脱去玄水重甲,光着膀子跳进刺骨的洪水之中。他们用肩膀扛着万斤重的沙袋,用血肉之躯在决堤口筑起了一道人墙。
而在那洪水的最中心。
“轰——”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之上,立着一尊浑身青鳞,手持三股钢叉的半步抱丹神祇。
这是大清河里沉睡了千年的河神。
它受了天庭苏醒的气机感召,竟妄图水淹百里,以这数十万百姓的生魂为祭,去重塑自己的水德金身。
“无知凡人,也敢阻本神行法?这青州府的水,今日必须漫过龙王庙。”
河神双目圆睁,手中钢叉猛地一挥。
“哗啦。”
百丈泥水巨浪犹如一堵城墙,朝着荡魔军筑起的人墙狠狠拍下。
若是这一浪拍实了,不仅这上万将士要被绞成肉泥,下游的三个大县,顷刻间便会化作一片汪洋泽国。
“你的水,漫不过老子的这双脚。”
就在那巨浪即将砸落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魔猿狂吼,自堤坝之上炸响。
“砰。”
大地剧烈震颤。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拔地而起,直迎百丈巨浪。
西山大公子,李元松。
他浑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肌肤在雨水中泛着暗金色的极道光泽。
他双手死死握住那柄重达一万两千斤的十二齿钉耙。
“土能克水,力能破法。”
“给老子……开。”
李元松腰马合一,体内【通臂猿神】的心脏疯狂泵动。
那道融入骨血的【亥猪】副命格,在这一刻爆发出吞噬天地的厚重。
他迎着滔天巨浪,不闪不避,一耙子当头砸下。
“轰隆——”
最纯粹、最原始的物理力量轰然碾压。
那百丈高的巨浪,在这一耙子之下,竟被生生从中间劈成两半。
水流顺着钉耙两侧分流而下,砸在两岸荒野上,发出阵阵轰鸣。
而李元松的身影,则逆着水流瞬间欺身到了河神面前。
“什么?”
半步抱丹的河神大骇。
它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凝丹武夫,竟然能凭着纯粹的肉身蛮力,劈开它调动天地法则掀起的巨浪。
“死来。”
河神手中三股钢叉带着幽蓝色的水元法则,直刺李元松的胸膛。
“当。”
火星四溅。
李元松不闪不避,竟以胸膛硬抗了这一击。
那足以洞穿山岳的钢叉,刺在李元松的胸肌之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就这点力气,也敢自称神祇?”
李元松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那笑容在狂风暴雨中显得狰狞。
他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攥住河神的钢叉。
“你……你放手。”
河神拼命想要夺回兵器,却发现那只大手犹如铁铸,纹丝不动。
“下来吧你。”
李元松右臂青筋暴起,猛地一拽。
“噗通。”
河神被李元松生生从水柱上扯下,砸在泥泞的堤坝上。
“老子在玲珑宝塔里,跟天河水军的兵魄打了整整一百年。”
李元松一脚踩在河神的胸口,手中的钉耙高高举起。
“你这种靠着吸食香火苟延残喘的废物,也配在我西山的地界上兴风作浪?”
“砰。”
一耙子砸下。
河神的惨叫声还未完全出口,那颗青鳞头颅便犹如熟透的西瓜一般炸裂。脑浆混着淡金色的神血,溅了李元松一身。
它体内尚未完全成型的水元金丹,在极道力量震荡下寸寸碎裂。
一代半步抱丹的神祇,就此陨落于凡人的钉耙之下。
“呼……”
李元松缓缓站直身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神血。
就在河神陨落的一瞬间。
大清河那狂暴的水脉仿佛失去了主心骨,瞬间平息下去。
而那河神溃散的神道本源化作点点金光,在天道气机牵引下,顺着李元松的每一次呼吸涌入他的体内。
“嗡——”
李元松的身躯一震。
他紧闭双眼,立在泥泞的堤坝上。
丹田气海深处,那颗卡在凝丹大圆满许久的【暗金血丹】,在吸收这股神道本源之后,终于迎来了极尽蜕变。
“咔嚓、咔嚓……”
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从李元松体内传出。
生命层次正在跨越天堑。
暗金血丹轰然碎裂,一股比之前浑厚了十倍、百倍的极道气血,犹如决堤的江水在奇经八脉中奔腾咆哮。
这股气血极致地向内压缩。
最终。
在他的丹田之中,重新凝聚成了一颗只有龙眼大小,却散发着压塌虚空之势的【纯血金丹】。
肉身抱丹。
“轰——”
一股属于抱丹境大能的威压,从李元松身上冲天而起,硬生生将头顶的乌云冲散出一个窟窿。
阳光顺着窟窿倾泻而下,照在他布满伤痕的铁塔身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