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一声“平身”,这演武场上凝固的空气,才算是重新流动了起来。
众臣谢恩,纷纷落座。
虽说是“龙门宴”,但毕竟是在武庙,又是在天子和武圣的眼皮子底下,谁也不敢真的放浪形骸。
场中静得很,只有偶尔杯盏碰撞的轻响。
那些宫女太监,走路都是垫着脚尖的,如同鬼魅一般,将一道道珍馐美味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龙肝凤髓虽是夸张,但这桌上的东西,确是实打实的灵物。
赤炎牛肉,寒潭雪鱼,甚至是那用灵米酿造的“玉液酒”。
李敢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酒液入喉,化作丝丝缕缕的热气,虽不如他自个儿炼的“人身大丹”霸道,却胜在一个绵长醇厚,有着滋养神魂的妙用。
“好酒。”
李敢赞了一声,神色从容。
旁边的苏青舟,手里那把折扇“唰”地一声打开,又合上,动作潇洒,却也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身子微微向李敢这边倾斜,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掩,声音压得极低,细若游丝。
“李兄,你且看那金盘子里盖着的是什么。”
李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九层玉台之下,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供着一只金盘,盘上盖着红绸,红绸下鼓鼓囊囊,隐隐有宝光透出,更有一股子让人心神安宁的药香,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那是……”李敢眉梢微挑。
“那是此次龙门宴的头彩。”
苏青舟眼中闪过一丝灼热,声音压得更低了。
“朝廷这次可是下了血本。那里面放着的,乃是皇室秘库中珍藏的一卷孤本——《太乙金华凝丹法》!”
“凝丹法?”
李敢心头猛地一跳。
他如今肉身成圣,三百六十五窍穴圆满,体内玉液如海,缺的是什么?缺的不就是这临门一脚的凝丹法门吗?
虽然他自创了“肉身结丹”的路子,但这那是野路子,若能有正统的道家无上法门相互印证,去芜存菁,那他的道基将稳固到何种地步?
“不仅是凝丹法。”
苏青舟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兄可知,这天下的凝丹法门,分三六九等。下品结杂丹,中品结真丹,上品结金丹。”
“而这《太乙金华》,号称道门正宗,直指大道。”
“若能参透,所结之丹,非金非玉,乃是……‘紫金天丹’!”
“紫金天丹,那是能叩开抱丹大门,甚至有望窥探那一丝……‘破碎’机缘的种子!”
“嘶——”
李敢倒吸一口凉气。
紫金天丹?
怪不得那些古族的天骄一个个跟闻见血的鲨鱼似的,眼珠子都绿了。
这东西若是流落江湖,足以让整个修行界杀得血流成河。
“朝廷这是在……钓鱼啊。”
李敢目光幽深。
拿这种重宝当饵,钓的是这天下的潜龙,也是在逼着各方势力亮底牌。
“李兄,这东西,烫手。”
苏青舟深深看了李敢一眼。
“但若你能拿到手,这清平郡都尉的位子,谁也抢不走。”
李敢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的目光,越过案几,投向了对面。
那里,坐着的是古族和世家的阵营。
不同于这边的拘谨,那边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与高傲。
坐在最上首的,是太原郭家的郭麒麟。
这人身形极高,足有两米开外,坐在那儿就像是一座肉山。他没穿官服,而是披着一件厚重的兽皮坎肩,露出的胳膊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隐隐泛着岩石般的灰白色。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呼吸。
每一次吸气,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发出“呼呼”的风声;每一次呼气,鼻孔中便喷出两道白练,经久不散。
“那郭麒麟,体内流着上古‘搬山猿’的血。”
苏青舟适时解说,声音里带着忌惮。
“你看他的手,指节粗大,过膝而垂,那是返祖的征兆。这厮力大无穷,号称能生撕虎豹,硬撼法器。”
李敢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旁边。
那是一个面色惨白,甚至有些透明的阴柔青年。陈郡袁家的袁术。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白骨核桃,指甲修长且发黑,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热气,反而透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尸臭味。
在他的身后,并没有侍从,而是立着三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高大身影,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袁家修的是‘尸道’,那三个不是人,是铁尸。”
苏青舟冷笑一声。
“这袁术据说把自己的一半魂魄都炼进了尸体里,人尸合一,不老不死,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再往后。
有背生双翼,藏在宽大斗篷下的鸟人;有瞳孔竖立,舌头分叉的蛇人;甚至还有一个浑身长满细密鳞片,时不时还要往身上浇水的鱼人……
这哪里是什么世家天骄?
这分明就是一窝披着人皮的……妖魔!
“这就是古族?”
李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说是古族,不如说是……‘人妖’。”
“嘘!”
苏青舟吓了一跳,连忙用折扇挡住嘴,压低声音道。
“李兄慎言!这话要是让他们听见,那可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古族最忌讳别人提他们的血脉。他们自称是‘神魔后裔’,是上古先民与神兽结合的贵胄,视我等凡人为草芥。”
“神魔后裔?”
李敢嗤笑一声,眼中金光流转。
【天眼】之下,一切虚妄皆无所遁形。
什么神魔后裔?
那分明就是体内妖血未化,人性被兽性侵蚀的征兆!
那郭麒麟的丹田里,蹲着一只暴躁的魔猿;那袁术的识海中,盘踞着一条阴冷的尸虫。
这就是一群为了力量,不惜把自己练成怪物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