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潭上,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那艘名为“却邪”的钢铁巨舰,此刻便如同一头被困在风暴中心的孤兽,随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波涛剧烈起伏。
铁木包铜的船身与狂乱的水浪撞击,发出“哐当”巨响,仿佛下一刻便要分崩离析。
晨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那冲天妖气的搅动下,变得愈发浓稠湿冷,像是一团团浸透了尸水的烂棉絮,死死地堵在人的口鼻之间,令人窒息。
船头之上,李敢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任凭脚下甲板如何颠簸,他那一双穿着皂靴的脚却仿佛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那一袭青衫在腥风中猎猎作响,却不染半点水渍。
在他身后,苏云袖手按剑柄,指节发白,一双美眸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仿佛沸腾了的水域,呼吸略显急促。
赵小五和铁山更是紧张得额头见汗,手中的兵刃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显然是被这漫天遍野的妖气给震慑住了。
“哗啦啦——!!”
前方百丈开外的水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裂。
两道身影,一黑一金,略显狼狈地从那漫天水雾中冲了出来。
老黑那庞大的身躯在水面上踏浪狂奔,每一次落爪都激起丈许高的水花,它那原本油光水滑的黑毛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苍云在低空盘旋,双翼震动间雷光涌动,不怒自威。
而在它们身后,是一幅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晕厥的恐怖画面。
“嗷嗷嗷——!”
“杀,杀了这两个外来户!”
数百头奇形怪状的水妖,如同一股黑色的泥石流,咆哮着冲出水面。
有骑着磨盘大黑鱼,手持白骨长矛的虾兵。
有背着厚重甲壳、挥舞着巨大铁钳的蟹将,更有无数长着人手人脚,却顶着鱼头蛙脑的杂碎喽啰。
它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那股子混合着水腥味,腐烂味和血腥味的恶臭,顺着狂风直冲云霄。
为首的一头,乃是一条体长过三丈的黑鱼精。
它通体鳞片如铁,背鳍如刀,手中挥舞着一根不知从哪艘沉船上拆下来的巨大铁锚,气势汹汹,血关圆满的妖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震得周围水面炸开一朵朵浪花。
“小的们,给俺冲!”
“大王有令,谁能咬下那黑狗一块肉,赏灵珠一颗!”
这黑鱼精怒吼连连,声如破锣,显然是杀红了眼。
然而,面对这就如潮水般涌来的妖兵,李敢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他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一双眼眸,宛如两道冷电,在那群乌泱泱,乱糟糟的水妖中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没有。
还是没有。
除了那个领头的大黑鱼勉强能入眼,算是个硬骨头,剩下的,全是一群不成气候的杂鱼烂虾,连给他挠痒痒的资格都不够。
那股子之前让他都觉得皮肤微微刺痛,半只脚踏入凝丹境的恐怖妖气,此刻却像是缩进了乌龟壳里,死死地蛰伏在那黑龙潭最深邃,最黑暗的水底,纹丝不动。
“这老泥鳅,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能忍。”
李敢微微摇头。
他心中暗自思量。
“按理说不应该啊。”
“老黑吞了天狗血脉,乃是至阴至邪的克星;苍云炼了雷鹏真骨,那是风雷之力的化身。”
“这两头灵兽的一身血肉精气,对于渴望化龙,急需能量冲击凝丹境的妖魔来说,那就是这世上最致命的诱惑,比那传说中的唐僧肉还要香上三分。”
“这金鳞大王既然也是半步凝丹,理应贪婪成性,嗜血如命。怎么可能忍得住这等到嘴的肥肉,只派这群炮灰出来送死?”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水底下,怕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者是……正在进行什么关键的仪式,让那老妖分身乏术?
想到这里,李敢眼中的寒意更甚。
“既然你不肯出来,那我便……逼你出来!”
李敢冷哼一声,那一身青衫忽然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不再等待,也不再隐藏。
“咚!”
他缓缓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并没有多大的声响,但那艘重达万钧的“却邪舟”,却猛地往下一沉,吃水线瞬间深了半尺!
李敢身形挺立于船首撞角之上,宛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嗡——!!!”
一股浩大、威严、古老,仿佛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恐怖气息,陡然从他体内升腾而起。
那不是凡俗武者的气血狼烟。
那是……神威!
在他的识海之中,【猎神】卷轴疯狂震动。
二郎真君的法相猛地睁开了双眼,那一抹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与霸道,瞬间降临在李敢身上。
他并未拔刀。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泛起一点璀璨到了极致的金芒。
在那光洁如玉、隐隐有紫气流转的额头正中,轻轻一抹。
“开!”
心中一声低喝,如神敕令,言出法随。
刹那间。
这昏暗阴沉,妖雾弥漫的江面之上,仿佛有一轮金色的烈阳,毫无征兆地升起!
天地之间,骤然一亮。
“那、那是……”
身后的苏云袖等人,只觉得眼前金光大作,刺得眼睛生疼,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用手遮挡。
透过指缝,他们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只见李敢眉心处,那道平日里隐没不见,如同胎记般的淡淡竖痕,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骤然向两侧裂开。
一只竖立的,流淌着紫金神光,仿佛蕴含着无穷奥秘的神眼,显露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