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牧之这一嗓子,把桌上的气氛喊得有些凝固。
李大山正端着酒碗,闻言手一抖,酒洒出来半点。
他也早就瞧出不对劲了。
自家这侄子,这次进山回来,整个人就像是一块被盘出了包浆的美玉。
坐在那儿,哪怕不说话,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润”劲儿,都让人挪不开眼。
“神仙肉?”
李敢夹了一筷子野菜,放在嘴里细嚼慢咽。
“哪有什么神仙,不过是那深渊底下毒气重,我运气好,借着煞气把这身皮肉多搓了几遍罢了。”
裴牧之却不信。
他凑近了些,鼻翼耸动,像只闻味儿的小狗。
“不对,不对!”
“这味道清香扑鼻,没有半点凡俗的汗臭。”
“李大哥,你别蒙我,我家老爷子说过,只有先天之上的‘无漏金身’,才能锁住一身精气,点尘不染。”
“你这……该不会真的一脚迈进先天了吧?”
裴牧之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停了筷子。
就连只顾着扒饭的李元松,都抬起满是油光的大脸,瞪着牛眼看着自家老爹。
李敢放下筷子,笑了笑。
没承认,也没否认。
“太快了,这也太快了……”
见此,裴牧之放下筷子,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没落,又有几分服气。
“李大哥,跟你交个底。”
裴牧之苦笑一声,指了指府城的方向。
“我家那只‘凤凰’,也就是我那眼高于顶的亲姐裴洛然,如今若是站在你面前,怕是……连让你拔刀的资格都没了。”
李大山正抿着酒,闻言一愣。
裴家那位大小姐的名头,他可是听过的。
那是裴家百年来根骨最好的苗子,据说只差半步就能在二十岁前踏入换血境,是这次秋狩夺魁的大热门。
“小七,这话过了吧?”
李敢神色淡然,并不接这茬,只是给秀娘夹了一筷子野菜。
“过?”
裴牧之摇摇头,神色严肃起来。
“李大哥,你久在山中,不知这外头的局势。”
“这巡山人的位子,那就是块肥肉。”
“这西山九村十八寨,哪家没点压箱底的手段?往年不争,那是没到时候。”
“比如那黑石寨的赵铁柱,看似憨厚,实则修的是‘搬山法’,力大无穷。还有那靠北的‘落雁坞’,据说供奉着一只成了精的雉鸡精,邪门得很。”
裴牧之掰着手指头数落着。
“这些寨子背后的势力,都在摩拳擦掌,就等着秋狩的时候一鸣惊人,从沈追手里抢下这块‘巡山令’,好名正言顺地瓜分西山的资源。”
“那些个种子选手,这会儿估计都在闭死关,就为了那一哆嗦。”
说到这,裴牧之看了一眼李敢,有些幸灾乐祸。
“他们要是知道出了你这么个怪胎,怕是要哭死在关里。”
李大山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蒲扇般的大手在桌上一拍。
“这是要来摘桃子?”
“咱们李家坳拼死拼活,把这西山的妖魔清理了大半,把规矩立了起来,他们这时候跑来捡现成的?”
“想得美!”
李敢笑了笑,也没说话。
只是随手在腰间一抹。
“啪嗒。”
一块沉甸甸的金牌,被他随手扔在了沾着油渍的饭桌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牧之正夹着块肉,被这声音一惊,肉掉了。
他低头一看。
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
那金牌上,一只猛虎下山栩栩如生,背面那个正楷的“巡”字,在油灯下熠熠生辉。
“金……金牌?!”
裴牧之结结巴巴,指着令牌,又指着李敢。
“正七品的巡山令?!”
“沈、沈师不是说,一切都要等秋狩之后再定夺吗?他那人最是讲规矩,怎么会……”
这就好比大家还在起跑线上热身,准备抢那个唯一的苹果。
结果李敢已经把苹果啃了一半,还问大家甜不甜。
这太欺负人了!
李敢把玩着酒杯,语气平静。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隔壁长乐县的事,你听说了吗?”
裴牧之茫然摇头:“长乐县,那边怎么了?家里倒是没传什么消息过来。”
李敢愣了下,才想起裴牧之只知道那倒悬教来传教的事,其他的自己还没和他说。
“屠城。”
李敢轻轻吐出两个字。
就把倒悬教妖人作祟,长乐县惨案,以及沈追紧急进京述职,特许他先斩后奏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牧之听得背脊发凉,手里的筷子都被捏弯了。
“乖乖……”
“这么大的事,府城的那些世家居然还没收到风声?”
“这是信息差啊!”
裴牧之看向李敢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佩服,现在就是敬畏。
李敢不仅仅是武力超群,这气运,这局势的把握,简直就是天选之人。
那些还在傻乎乎准备秋狩的人,若是知道了真相,恐怕得气得吐血。
气氛有些沉凝。
“应该是朝廷封锁了消息,屠城可是大事,动辄便会人心惶惶的。”
李敢笑了笑,打破了沉默。
“相处这么久,光听你说裴家厉害,还没听过你家的跟脚呢。”
“既然这西山的水这么深,你裴家……又是在图什么?”
裴牧之回过神来,看着李敢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洒脱一笑。
“也是,跟李大哥你,没什么不能说的。”
裴牧之端起酒碗,灌了一口,脸上浮现出一抹傲色,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家族荣耀。
“李大哥,你可知咱们大洪太祖当年起兵时的旧事?”
“那是六百年前了。”
裴牧之声音放低,带着一丝神往。
“当年天下大乱,妖魔乱舞,各路反王并起。”
“其中最强的,乃是那位号称‘力拔山兮’的东胜战王。”
“那战王,据说并非凡胎,而是上古魔神转世,肉身金刚不坏,天生重瞳,手撕真龙,脚踏玄武,无人能敌。”
李大山听得入了神,连旱烟都忘了抽。
“后来呢?”
“后来……”
裴牧之眼中精光一闪。
“后来太祖爷在乌江设伏,集结了天下七十二路宗师,围猎战王。”
“那一战,天崩地裂。”
“战王力竭而亡,身躯却不朽不坏。”
“太祖爷下令,众将分食之。”
“谁抢到,谁便是开国柱石!”
裴牧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家先祖,当年便是太祖的一名亲兵。”
“他在乱军之中,拼了半条命,硬生生从战王身上,抢下来一条左腿!”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