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货郎挑着担子,一步三摇。
他这双招子,是教里用秘法洗过的,唤作“闻香眼”。
不看皮囊,只看那股子气。
近了。
更近了。
随着距离拉近,货郎那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怕,是激动。
他在李敢身上,看到了一股气儿。
不是凡俗的汗味,也不是脂粉气。
那是香火!
浓郁得化不开的香火愿力,纯粹、厚重。
就像是刚从几百年没断过供的老庙里走出来的神像,身上那股子烟熏火燎的神性,怎么遮都遮不住。
这得是吞了多少神像,才能养出这等气象?
这哪里是什么凡人,分明就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真神”啊。
“乖乖……”
比起那山洞里还在吃土的泥胎,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是教中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
“错不了!”
货郎心中狂呼,“那倒悬阴庙里的香火,果然全被这位爷给吞了。”
这手段,除了教中那几位不出世的“法王”,谁能做到?
货郎紧走两步,放下担子。
也不吆喝做生意了,反而极其恭敬地冲着李敢一拱手,压低了嗓音,透着股子只有圈内人才懂的黑话味儿。
“天也倒,地也悬。”
“这位爷,您也是来……‘看风景’的?”
李敢脚步微顿。
裴牧之和李大山对视一眼,嘴角抽搐,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货郎,显然是把李敢当成那个所谓的“大人”了。
李敢面色如常,只那双眸子微微眯起,一身虎威微散,淡淡地瞥了货郎一眼。
“嘶~”
货郎只觉浑身一紧,那股子从山林霸主的威压,让他膝盖有些发软。
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也是个眼力毒辣的,毕竟有着气血狼烟的修为,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人物。
他能看出来,李敢这具肉身……
太嫩了。
虽然气血旺盛得吓人,但这明显是一具青年人的躯壳,充满了勃勃生机,并没有那种老怪物的腐朽与沧桑。
“不对啊……”
货郎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大人,您这身皮囊虽是上好的璞玉,但似乎有些太‘新’了些?”
“小的眼拙,怎么瞧着,不太像您的本尊呢。”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牧之在后面掐了一把大腿,生怕自己笑场。
这货郎,想象力还挺丰富。
李敢却笑了。
这一笑,云淡风轻,却又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又指了指这具肉身。
“皮囊而已,不过是件衣裳。”
“旧的烂了,自然要换件新的。”
“你既是教中人,难道没听说过……夺舍?”
轰!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在货郎的脑子里炸开了。
夺舍!
那是传说中只有修炼出了“阴神”的大能,才能施展的逆天手段啊。
借尸还魂,再活一世。
怪不得!
怪不得这肉身如此年轻,修为却这般恐怖。
怪不得能随手收了那倒悬神像的香火。
原来这位大人,竟是一位夺舍重修的老祖!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货郎那张原本笑眯眯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磕在黄泥地上,砰砰作响。
“恭贺法王重获新生,恭贺法王再证大道。”
他这一跪,那是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在邪教里,实力就是天,这种夺舍重修的老怪物,那更是祖宗级别的存在。
李敢受了他这一礼,神色淡然。
“起来说话。”
“本座初来乍到,这具肉身还需磨合,不宜张扬。”
“你这肉身倒也不错,是哪一脉的?”
货郎听得心中一颤,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腰弯成了大虾米,哪里还有半点气血狼烟高手的风范。
“回法王,小的是西山分舵,‘游方’一脉的执事,贱名货郎,负责在这西山地界搜集些散碎香火。”
“既遇法王,往后这条命,就是您的了,只是还望多留我些时日,好为法王效劳啊!”
李敢微微颔首,也不多言,挥了挥手。
“倒是个识相的,去吧,在村里寻个落脚处,别惊扰了村民。”
“本座还有事要办,稍后自会唤你。”
“是,是!”
货郎如蒙大赦,挑起担子,点头哈腰地退到了村口的一处破庙里。
那模样,乖巧得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
……
回到院中。
门一关。
“噗哈哈哈!”
裴牧之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李大哥,你、你也太能演了。”
“夺舍?亏你想得出来,你看那货郎吓得,脸都绿了。”
李大山也是忍俊不禁,抽了口旱烟压惊。
“敢子,这招高啊。”
“这货郎实力不弱,怕是有气血狼烟的底子,硬拼虽然不怕,但容易打草惊蛇。”
“如今你这一忽悠,他把你当成了祖宗供着,咱们正好将计就计。”
李敢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眼神清明。
“演戏归演戏,但这货郎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而且,那倒悬教既然能派出一个气血狼烟的高手来当货郎,背后所图非小。”
“这潭水,咱们一家吃不下。”
“沈追?”李大山磕了磕烟灰,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
李敢点头,随即铺开纸笔,笔走龙蛇,修书一封。
信中说是在西山深处发现了邪教踪迹,并附上了那块神牌作为证物。
“宏哥儿。”
李敢唤了一声。
“在!”李宏推门而入。
“你连夜出发,带上这封信和这块牌子,去清平县,亲手交给巡山司的沈追沈大人。”
李敢将信函和用布包好的神牌交给李宏。
“路上小心,若遇盘查,亮出我的腰牌。”
“是!”
李宏领命,转身便走。
刚出院门,正好撞见守在门口的货郎。
货郎眼尖,一眼就瞅见了李宏怀里那个布包,隐隐透出一股子熟悉的官家香火气。
那是……神牌的气息?
“大人,这……”
货郎凑到李敢身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李宏离去的背影,“那可是官家的东西,咱们这就送去?”
李敢负手而立,看着夜色,狂傲一笑。
“送。”
“不仅要送,还要大张旗鼓地送。”
他转过头,看着货郎,淡淡道。
“那不是证物,那是……战书。”
“战书?!”
货郎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给谁下战书?
那方向可是清平县城,坐镇那里的可是“铁面判官”沈追,一位先天仙师、剑气纵横的狠角色啊!
大人这是要……挑衅先天?!
“本座既然出世,自当拿个像样的人物祭旗。”
李敢语气平淡。
“那沈追自诩清平县的天,本座便要看看,这天……能不能遮住本座的眼。”
“嘶——”
货郎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疯了,但也太霸气了!
这就叫法王气度,这就叫魔焰滔天。
这就是他要追随的主子啊。
货郎此时对李敢的崇拜,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
清平县,巡山司。
沈追正坐在案前擦拭着他的剑。
剑身如秋水,映出他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报——”
一名巡山卫快步跑进来,呈上一个包裹和一封信。
“大人,西山李敢派人送来的,说是十万火急。”
沈追眉头微挑,放下剑,拆开包裹。
那块染血的神牌滚落出来。
沈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倒悬神牌,窃取国运……倒是我的失职了”
他皱起眉来,拿起那封信,展开一看。
信上字迹潦草,却透着股子真诚。
【沈大人亲启:】
【西山现邪踪,倒悬教妖人已至。卑职将计就计,扮作教中法王,暂稳敌心。】
【敌乃气血狼烟之境,名为货郎,扮作货郎。】
【卑职已下“战书”,邀大人来李家坳“喝茶”。】
【请大人配合演一出戏,来个瓮中捉鳖,顺藤摸瓜!】
【李敢顿首】
看完信,沈追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遇到了有趣之事的玩味。
“无间道……”